船过几重桥
文/王智琦
做梦也没想到,年过花甲,居然能够坐进游船,泛舟苏州河,梦想成真。
夜色微暗、灯火阑珊之时,游船从四行仓库码头悄然驶离,贴水而行,春水浩荡。向西途经乌镇路桥、新闸路桥、成都北路高架桥、恒丰路桥、昌平路桥、普济桥、长寿路桥、昌化路桥,然后在河面宽阔的天安千树建筑前悠然划了一个180度大转弯,向东重又穿越这些桥,再驶过西藏路桥、浙江路桥、福建路桥、山西路桥、河南路桥、四川路桥、乍浦路桥,直到中外闻名的外白渡桥。刹那间,浦江两岸霓虹闪烁、缤纷斑斓,恍若进入仙境。很快,游船折返,苏州河水依旧平缓、静谧,就像躺在母亲的怀抱,沉沉欲眠。
游船不大,只能坐20来位游客。通体用透明玻璃裹着,安全而又牢固。抬头可见船顶上移动的黛青色天穹。苏州河水清澈如洗,波澜不惊,游船驶过时,才有一簇簇白色小浪花相拥而来,无声地欢呼雀跃。因为船体密闭,闻不到暮春时节特有的花草芳香。但在这个春风沉醉的夜晚,我的游船体验很是奇妙,亦真亦幻。眼前的苏州河,还是那条我童年乃至青年时期记忆中污浊黑臭的苏州河吗?

我对苏州河实在是太熟悉不过了!尤其是从西藏路桥往东一直到外白渡桥那一段,几乎就是童年时代的游乐场。我家住在离苏州河不远的石库门老房子里,无论从河南北路、山西北路还是浙江北路走,只要一直向南,苏州河就近在眼前。我读小学和中学时,十年动乱尚未结束,尽管每天去学校,但没什么文化课可学。下午放学很早,三点钟过后,同学们就从学校里一哄而出,像一群无头苍蝇般瞎转悠。我夹着一只旧书包或者索性两手空空,毫无目的地在街上闲逛,假若天气晴好又来得及回家不被父母责骂,我和几个同学就会相约跑到苏州河畔玩耍。
游船驶过四川路桥时,邮电大楼上被灯带装饰着的那栋钟楼,一闪而过,却蓦地触发了我的思绪和记忆,眼前又晃动着一幅幅活动的影像。那时,从河南北路往东面远眺,横跨在苏州河上的有四川路桥、乍浦路桥。苏州河边的防护河堤都很低矮,五六十厘米而已,用水泥砌出一道灰扑扑窄墙。虽然我们大都长得矮小,但只要俯下身去,就能看见浑浊的苏州河中,穿梭着连绵不断的往来船只,有的拖轮甚至能拖十多个船体。同学中有人胆大技高,不肯在岸边好好走路,偏要爬上防护河堤,在窄窄的墙体上摇摇晃晃地表演着。我胆小,害怕腿一软,就会掉进河里,只敢攀上去走几步,心脏就怦怦地乱跳。
那时的防护河堤上,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座铁制的扶梯,外涂绿色的油漆,供停泊于此的船家上下岸。我最喜欢顺着铁扶梯爬下去,浑浊黑臭的苏州河水就在脚下翻腾,油污一圈圈地向着岸边荡过来,再慢悠悠地漾出去。有船只停靠在岸边,大都是很简易的水泥船,有的装载着货物,有的则是运送粪便。木制机帆船上,往往还会撑着帆篷,底下有船舱,船上的人弯腰进出,这大概就是他们流动的水上之家了。船上有的在舀河水冲洗船面,有的则忙碌地生火做饭,袅袅的炊烟飘向城市的上空,给大都市增添了别样的烟火气。有几个船员模样的小年轻用长木条搭住铁扶梯,从我身边灵巧地爬上翻下。记得有艘木船上,从船舱里钻出个小姑娘,乖巧地蹲着帮大人剥毛豆,她不时地瞪大乌黑的眼睛,仰望着高高耸立的邮政大楼,上有四个毛体大字“人民邮政”,却毫不在意我惊愕的目光。还有许多小拖轮“突突突”吐着黑烟,后面拖着几条甚至十来条船,从西往东一路驶来,经过外白渡桥,最终驶进了黄浦江。我总是目不转睛地目送着小拖轮远去,暗暗猜想着这些船是从哪里来,又将驶向怎样的一个陌生世界。潜意识里,对小姑娘这种四处飘荡的生活,充满了羡慕和神往,真想哪一天也能够坐着船儿摆渡苏州河,过一下瘾。
河南北路桥和四川北路桥是非常重要的南北交通要道,人来车往频繁热闹,而乍浦路桥则相对冷清些。每到暑期,桥头旁会集聚着许多看热闹的市民,因为桥上总有一些游泳爱好者在进行跳水表演。那时候我们也看不懂跳水姿势与技巧,开心就好。尽管苏州河水混黑发臭,但似乎一点儿没影响到跳水者的心情。他们眼观六路,只要没有船只过往,就会一个个奋力跳下水去,跳水姿势五花八门,有的确实像银燕展翅,动作优美,更多的则是像一截木头,直直地扑进水里,有时还会发出很响的拍击水面声音,看热闹的就说:吃大板了,吃大板了!不管如何,跳水者最终都会浮出水面,游回岸边,再爬上桥头跳下去,周而复始,乐此不疲,我们也看得津津有味,乐不思家。这次参加“戏剧、文艺”城市论坛,没想到著名诗人赵丽宏小时候居然也曾跳过苏州河,他是先湿身,后当诗人,名副其实,不像我只是当看客,人生缺乏诗意,但一代又一代小男孩对苏州河的城市记忆无法磨灭。

有时实在闲得无聊,就一直跑到外白渡桥那儿。儿时记忆中,外白渡桥是一座非常厚重威猛的铁桥,连钢铸的铆钉都充满了力量的象征。透过桥墩的缝隙,我心惊胆战地看见脚下湍急流淌的苏州河水。我最喜欢站在外白渡桥的东南侧,天朗气清之际,极目远眺,可以清晰地看到浦东还是一派原生态的乡村田野风貌,农舍俨然,炊烟袅袅。黄浦江和苏州河的交汇处,浅黄淡白的黄浦江水与乌漆墨黑的苏州河水,两水相逢,像是水底下有一根无形的切割带,黑黄分明,即使往来行驶的拖轮、货船搅乱了这条色带,很快又会恢复如初。心智尚未开窍的我,无论如何想不明白,这苏州河里的水,为什么就流不进黄浦江,而黄浦江水,怎么就不能冲淡苏州河的脏臭黑水呢?
游船在苏州河漫游,眼前的景象既熟悉又陌生,暗夜中的两岸看不真切。一座铁质简易桥扑面而来,我知道那是山西路桥,因为北岸矗立着两栋超高住宅“河滨豪园”,我的好友孙工就住在这里。那是世纪交替之际,每平方米6000元的售价,超出绝大多数上海市民的心理价位,且苏州河水尚未得到治理,黑臭依旧,毫无景观可言。我们都劝孙工谨慎考虑,他却毫不踌躇,一掷数十万元,购置了三室两厅的高层住宅。孙工对上海市政府充满了信心,坚信苏州河水终有清澈如洗、鱼翔浅底的那一天,他笑到了今天。
船游苏州河很快,正好一个小时。船过几重桥,我还真的一下子辨识不清。既然有了第一次乘坐苏州河游船,我还想白天再去坐坐,可以从四行仓库码头出发,也可以从其他游船码头起航,领略不一样的城市风景,但船底下流淌着的都是苏州河,这是一条哺育我们的母亲河。
苏州河上有那么多的桥,从南岸到北岸,或从北岸到南岸,桥就在那里,人生却无法同时蹚过一条河。
船游苏州河,船过几重桥,顿生无限感慨。
原文刊于《静·安》2023年夏季号
(2023.vol.7)
作者简介

王智琦,1960年8月生,1978级华东师范大学中文系学生,1982年7月毕业。1990年7月华东师大中文系现代汉语研究生班结业。做过中学语文老师,后进入政府机关,退休前为静安区委统战部二级调研员。
在解放日报、新民晚报、劳动报、旅游时报、上海滩杂志等发表各类文章100多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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