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安》创刊于2021年,季刊。静安区作家协会和静安区图书馆联合主办,由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莫言题写刊名。既有名家之作、经典回顾,也刊登会员的优秀作品,旨在将文学情怀与静安的城市抒写相结合,彰显静安更具鲜明个性的文化软实力。
静 安
多伦路和景云里思絮
文/潘再生
1995年从春天到秋天,下海经商、做“卖油郎”的我独爱虹口多伦路,怀揣着一本旧书《寻访鲁迅在上海的足迹》(周国伟、彭晓著、上海教育出版社1987年版本),多次徘徊在这片街区。出入景云里,并下榻在里弄内的一家“跃进招待所”。
我那时候的本职是一家中港公司的沪上推销员,专卖针织机油。客户有上海有名的菊花内衣、松江海欣。本职之余,20世纪80年代初中文系出身的我,走进了大陆新村鲁迅故居以及鲁迅公园。并按图索骥,行行走走,真的寻找起“鲁迅在上海的足迹”来。
我用照相机拍下了民国十四年(公元1925年)洋行窦乐安先生开建公寓的“景雲里”招牌形象。1995年的景云里多为上海邮政宿舍,“茅盾故居”的主人就是邮局退休工人。真巧,他还是俺常州溧阳老乡。
后来出差上海,我干脆住进了景云里后侧的一家国营旅店——跃进招待所。有一件小事值得在此一记:1995年夏天,我与景云里“鲁茅老邻居”聊天,听闻有热心人绘出“景云里鲁迅故居、茅盾故居”门牌结构示意图。
多伦路众多的雕塑中,最引人瞩目的或许就是《鲁迅与青年木刻家》了,根据鲁迅先生生平最后参加社会活动的一帧照片创作。这照片由民国著名青年摄影家沙飞先生摄于八仙桥青年会全国青年木刻展现场,共摄有四张。今铜雕当中的青年原型中,有一个是青年木刻家曹白。当年交谈合影后第十一天,即1936年10月19日,巨星陨落。22日万国公墓《民族魂》安葬公祭队伍中,由胡风、巴金等十六名文坛名流组成的执绋抬棺人——其中最年轻的就是曹白(又名刘平若)。2019年《龙城春秋》刊发宗清元《为鲁迅抬棺的曹白》,引起我的关注与研究。当年11月,我与老同学刘小茂教授同赴曹白母亲故里江阴顾山镇寻踪,又于孔夫子旧书网觅购得一份“曹白1965年《中国美术馆藏品作者调查表》”原迹一份。弄清刘平若的父亲是常州武进新安刘氏,入赘江阴。而他又过继给新安伯父为子,也可谓常州人。
一个饶有意思的话题:鲁迅有两个朋友,名字里都有“白”:瞿秋白与曹白。那年代,瞿秋白携妻子杨之华租房在多伦路不远的东照里,也是鲁迅先生和许广平帮忙找到的。秋白的外婆家是江阴璜土贤庄荷叶地的金家,而曹白母亲家则是江阴顾山镇的曹庄村。
鲁迅先生1936年10月15日和16日写的日记如下:
十五日 晴。上午复刘小芋信。往须藤医院诊,广平亦去。又始服药。午得赵家壁信。得曹白信并木刻一幅。热又退。
十六日 晴。上午复李虹霓信并还稿。复曹白信并赠《述林》上。复静农信并赠《述林》。寄季市《述林》一。午后得内山君信,即复。下午为靖华作译本小说集序一篇成。晚吴朗西来。
(鲁迅著、人民文学出版社1959年1版1976年7月2版4次印《鲁迅日记》下卷第1028页)
鲁迅先生在逝世前第4天收到青年木刻家曹白寄给他的信和一幅木刻作品,第二天就给曹白写作并寄了回信,同时寄赠了他编辑的瞿秋白译文选集《海上述林》上卷。鲁迅生前编好的《海上述林》上卷稿子交开明书店的美成印刷厂打好纸型,托内山完造先生寄往日本东京印刷。鲁迅先生于1936年8月收到《海上述林》上卷若干册,10月16日寄赠1册给曹白。由此可见,鲁迅先生对于曹白是有感情的。据悉,《海上述林》下卷,鲁迅逝世后才印刷出版,鲁迅生前总共给曹白写作的信件有十五封。鲁迅先生1936年4月7日写迄的杂文《写于深夜里》,其中部分素材来源于曹白手稿《坐牢略记》。鲁迅文中的“人凡”的原型就是曹白。
关于景云里,许广平留有很多深刻的记忆。
图片来源于“虹口川北”
许广平在1962年9月到10月间写过一篇文章《景云深处是吾家》,其中说:“一九二七年十月,鲁迅和我初到上海,住在共和旅店内,建人先生天天来陪伴。旅店不是长久居住之处,乃与建人先生商议,拟觅一暂时栖身之所。恰巧建人先生因在商务印书馆做编辑工作,住在宝山路附近的景云里内,那里还有余房可赁。而当时文化人住在此地的如茅盾、叶绍钧(当时一般用此名),还有许多人等,都云集在这里,颇不寂寞。于是我们就在一九二七年的十月八日,从共和旅店迁入景云里第二弄的最末一家二十三号居住了(后来让给柔石等人居住)……景云里的二十三号前门,紧对着茅盾先生的后门,但我们搬进去时,他已经因国民党的压迫到日本去了。留在他家中的,还有他的母亲和夫人及子女等人;好在叶绍钧先生住在近旁可以照应。再稍远处,还有建人先生等一批长久在商务印书馆的同事,在这许多熟人环绕之中,我们就暂作安身之所了。”(许广平著、江苏文艺出版社1998年1月1版1次印刷《许广平文集》第二卷第428页)。
周建人回忆说,鲁迅和许广平“第一次住在景云里石库门的朝南房子第二排的最后一幢,与大兴坊接连,是二十三号;第二次住在同一排的第二幢,是十八号;第三次住在同一排的第一幢,是十七号,可是出入在十八号。”(《许广平文集》第二卷第427页)。
鲁迅和许广平在景云里的时候,邻居喜欢搓麻将,深夜仍然如此,常常影响鲁迅和许广平阅读、写作和睡眠。并且有一个叫作奚亚夫的大律师也居住在景云里,大律师家的十四五岁的顽童常无事生非,经常为难周建人和王蕴如及其子女,也为难鲁迅和许广平。
现在,将近一百年前的人事都已经过去了。我们来到景云里,更多地是缅怀鲁迅、许广平、茅盾、孔德沚、叶圣陶、胡墨林、叶至善……丁玲和胡也频曾经联袂到叶圣陶家里吃饭,品尝过胡墨林的厨艺。
我回头又在多伦路上行走。多伦路其实呈大弧弯形,两端都在四川北路上,中段弯曲部分有一个三叉路,与横浜路相通。弯曲部分的路边有一座洋楼,为窦乐安雕像收藏处。多伦路原名窦乐安路,于民国32年以内蒙古多伦改路名为多伦路。
孔公馆即孔祥熙公馆(多伦路250号),在多伦路路口一侧,也在四川北路的一侧,与鲁迅、许广平、周海婴1930年5月12日—1933年4月11日住过的拉摩斯公寓(现名北川公寓;今四川北路2093号三楼4室即鲁迅等原住室)大约500米的距离。孔公馆目前是私人住宅,没有对外开放。
白公馆,即白崇禧公馆(多伦路210号)目前也没有对外开放。白崇禧和马佩璋的五子白先勇先生1987年曾经应复旦大学中文系的邀请到上海讲学。白先勇1987年在《惊变——记上海昆剧团〈长生殿〉的演出》一文中写道:“我少年时,曾在上海住了三年多,从一九四五(应为1946年)到一九四八,一共住过三个家。刚到上海,我跟兄姊他们住在虹口多伦路,那时候堂哥表哥通通住在一起,十几二十个小孩子,好不热闹,吃饭要敲锣的。后来因为我生肺病,怕传染,便搬到沪西郊区虹桥路去,一个人住了两年;病愈后,考上了南洋模范小学,才又回到市区来,住在法租界毕勋路(现汾阳路)一五〇号里,在那儿住了半年,最后离开上海。这次重回上海,我去寻找从前旧居,三个家都找到了,连号码都没有改。多伦路变成了海军医院的一部分,作为小儿科病房,因为是军事机构,不能随便参观,需要特别申请,才能入内。从前那些卧房里(现在)都是些小病人,满地滚爬,我隔着玻璃窗向他们招手,那些孩子也朝我笑嘻嘻地举手挥摆,十分可爱。房子的外表红砖灰柱倒没有改变,只是两扇铁门却锈得快穿洞了。骑楼下面有一张乒乓球桌,我敢断定一定是四十年前我们打球的那一张,那是一张十分笨重扎实的旧式球桌,虽然破旧不堪,架势还在那里。那时我们人多,经常分两队比赛,轮番上阵,喊杀连天。我们有一个堂哥,年纪最大,球艺不精,每打必输,到今天我们还叫他‘惨败’,‘惨败’堂哥已经六十多岁了,现在在纽约。上海市容基本上没有什么改变,只是老了旧了四十年。郊区变化却大,虹桥路拓宽了几倍。我经过虹桥旧居,只见一片荒草中竖着一栋残破的旧屋,怎么看怎么不像,后来还是问准了附近的居民才进去的……”(白先勇著、花城出版社2009年1月1版1次印刷《白先勇文集》第4卷《第六只手指》第63页)
我徜徉在多伦路上,伫立在孔公馆、白公馆前,神思飞扬,不忍心离开。
多伦路和景云里,是我怀念的地方。
(原文刊登于《静·安》2025年秋季号)
责任编辑:路明
作者简介

潘再生,1964辰龙年生于常州古运河畔遥观小镇。曾三次客沪工作,人称“沪上唐伯虎”。因十年力保江南名士第一巷——号青果巷长,“江南梵高”。首倡中国再生艺术、海派再生烟漫,自创青果画院,再生烟漫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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