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安》创刊于2021年,季刊。静安区作家协会和静安区图书馆联合主办,由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莫言题写刊名。既有名家之作、经典回顾,也刊登会员的优秀作品,旨在将文学情怀与静安的城市抒写相结合,彰显静安更具鲜明个性的文化软实力。
静 安
从“金都”到“瑞金”——
一座剧场的历史风云与城市记忆
文/李榕樟
夜,是一匹浸了浓墨的绸缎,覆在1947年暑气未散的上海滩。福煦路(今延安中路)西段的霓虹碎金般泼洒在柏油路面,金都大戏院(今延安中路542号)的霓虹招牌彻夜流转,将热映影片《龙凤花烛》的巨幅剧照,映得在夜色里漾着暧昧又苍凉的光。谁也未曾料到,这座矗立于沪西的装饰艺术派(ArtDeco)地标,会在今夜成为血腥风暴的中心——宪警积年的恩怨,因一张戏票轰然引爆,7名警察、4名无辜路人共11条生命倒在戏院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而这座见证了十里洋场繁华的建筑,其最终的退场,还藏着一场火灾留下的余烬与怅惘。
华灯初上:娱乐地标的黄金时代
金都大戏院,是民国上海西区的娱乐亮色。1940年圣诞前夕,著名歌星、影星周璇为戏院剪彩开幕,首映由国华影业公司出品的经典影片《西厢记》。这座矗立在福煦路(今延安中路)与同孚路(今石门一路)交会处的建筑,一经亮相便跻身沪上热门影剧院之列,周边商铺、舞厅、饭店鳞次栉比;建筑周身以几何浮雕与利落线条勾勒轮廓,如一枚精切的宝石,镶嵌在流光溢彩的十里洋场。
该戏院内部格局精巧,三层递进式的池座与楼座可容纳约1200名观众,舞台和放映设备均属当时上海一流水准,更配备了罕见的先进冷气系统。在酷暑难耐的旧上海,那丝丝凉意成了阶层与身份的隐形通行证,也让这里成了老上海人心中无可替代的消暑与娱乐胜地。
1947年7月,冯喆与陈燕燕主演的《龙凤花烛》在此热映,一时风头无两。戏院门口黄包车夫日夜穿梭,票房前的购票队伍蜿蜒如龙,霓虹灯的光影将夜色揉成沸腾的欲望。这里从不只是单纯的观影之所,更是民国上海社交的微缩图景:达官显贵的专属包厢、买办阶级落座的楼座、平民百姓聚集的池座,不同阶层在此交会,勾兑出独属于那个时代的浮靡与亢奋,场场座无虚席的戏院,尽展魔都的繁华与喧嚣。
血溅大理石:一张戏票引爆的宪警血案
这月27日晚7时30分,上海市工务局工务管理处科长龚复柳在戏院附近,巧遇老友金安平夫妇前来观影,随即同往。龚复柳因没有票要求补1张,却遭到检票员张镛根的拒绝,张镛根还出言不逊、态度侮慢,两人随即发生争吵,引来了路人围观。这时,上海市警察局新成分局警员卢运亨巡逻经过,只见人群中一名佩戴中尉军衔的宪兵军官正在推搡一位年轻人——张镛根自恃有宪兵助威,态度愈发傲慢,更激起龚复柳的极度不满。卢运亨随即上前劝解,而这位宪兵中尉正是驻院宪兵23团8连中尉排长李豫泰,他见警察参与非常不满,两人当即发生争执。
争执间,李豫泰动手打了卢运亨两个巴掌,卢运亨当即回敬一腿,李豫泰随即怂恿身边两名宪兵用枪托将卢运亨打瘫在地,继而将其关进戏院2楼小间,打得昏死过去。之后,李豫泰一方面打电话报告康脑脱路(今康定路)770号宪兵队部,胡诌警察干涉公务、殴打宪兵,请求派人增援;另一方面又电话告知新成分局局长卓清宝,要求他来管教部下。
卢运亨被殴打的情景,恰好被新成分局执勤警长郑宽路过看到,郑宽急忙返回警察局报告,调来20多名青年警察赶到金都大戏院。警察们听了龚复柳的诉说后群情激愤,敲开戏院的铁门后蜂拥而进,一面将卢运亨接回新成分局救治,一面追寻肇事的宪兵。众警察从2楼寻到3楼,找到了李豫泰和他手下2名宪兵的藏身之处,将其团团包围。房门设有屏障,警察一时难以入内,被围的宪兵也无法冲出,双方陷入僵持。
时至午夜时分,卢运亨被宪兵殴打致伤的消息,很快传遍了附近的黄浦、老闸等几个分局。长期遭受宪兵凌辱的警察们难抑心头之愤,有近百人纷纷向金都大戏院赶来援助。与此同时,两卡车全副武装、荷枪实弹的宪兵也呼啸而至,当即把守四方路口、抢占有利地形,对包围金都大戏院的警察实施反包围。李豫泰在楼上见援兵已到,当即拔出手枪冲出门外,向窗外连打两枪,围观人群听到枪声后一片骚乱,纷纷东奔西跑。在3楼包围李豫泰的警察们也不约而同地夺路奔逃,其中10多名警察窜到马路当中,截住农民张年发的一辆运瓜卡车攀登而上,试图冲出宪兵包围圈。
但为时已晚,一名宪兵用枪刺穿了运瓜卡车右前胎,警察李光正见状跳出车厢,被宪兵一枪击中头部,当场倒地。霎时,枪声密集,宪兵接连开枪数十发,鲜血瞬间染红了金都大戏院门口的路面,滚落的西瓜混着鲜血,晕开一片刺目的猩红。这场血案最终造成20余死伤,其中11人遇难、其余受伤,其中警察李光正、张功、周金琦、翟少武、杨祖大、徐凤魁和史文标7人当场毙命,5人受伤;无辜路人郭富民、沈荣阶、陆杏根、郭云弟4人死亡,7人受伤;宪兵仅1人受轻伤。
血案次日,上海各大报纸均以头条报道直指宪兵暴行,《申报》第4版以头条报道此事,标题为“金都戏院外深夜大血案警示市民死伤达16人……”。16人为当日媒体初步统计数,而后续核实数据,这场血案更加惨烈。
血案震动全市,舆论哗然,宪兵团却轻描淡写将其定性为“误会”,这份颠倒黑白的声明,彻底点燃了警察的怒火。
1947年7月28日,数十名警察分三次冲入金都大戏院,用警棍砸毁放映机,珍贵的胶片被撕成雪片,座椅被狠狠掀翻,幕布也被点燃。这座精致的装饰艺术派建筑,摩登的外壳在火光中龟裂剥落,一夜之间沦为废墟。虽然后来戏院经修复重新开业,却早已元气大伤,昔日的繁华盛景,再也无法重现。
同日上午10时,黄浦、老闸、新成、嵩山、卢家湾等警察分局的交通警、巡逻警全部罢岗,使上海滩的交通指挥枢纽陷于瘫痪,交通阻塞、肇祸频频。这场警察罢岗历时3天,为上海开埠以来之首例,彻底引发国民政府的惊慌。
当日下午,上海市长吴国桢在市参议厅(今人民大道200号附近)召开临时参议会商讨血案处置,参议员姜豪拍案而起,厉声痛斥当局漠视平民伤亡,强烈要求给予死难市民与警察同等的抚恤。这座议事厅,一时成为民意与强权交锋的战场,而金都大戏院的名字,也从此与民国上海宪警的地盘恩怨、权力倾轧,死死捆绑在一起。
与此同时,在新成分局广场宣布成立“金都大戏院警察惨案善后委员会”(简称“善委会”),警士季锐为主任委员。会上提出:要主持公道、惩办凶手、举行追悼会、抚恤死难者家属等条件。“善委会”一成立,便编辑出版了《伸雪报》,该报由中共隐蔽战线党员蒋复强、范白萍负责编辑,前后共出版8期,每期印数达5000多份,从警局内部逐步流向社会,影响力甚广。7月30日创刊号发刊词中提出“公理定会战胜强权”“团结就是力量”等口号,明确其核心使命是为死难警察与无辜市民伸冤,详细公布金都大戏院惨案的完整始末——从戏票争执的起因、宪兵殴打警员的细节,到午夜血案的惨烈场面,再到宪兵团“误会”定性的颠倒黑白,字字直指真相、字字饱含悲愤。除核心史实披露外,报纸还开设专栏,刊登死难警察与无辜路人的生平事迹、家属的哭诉控诉,收录各界人士对惨案的谴责之声,同时连载“善委会”的诉求与请愿进展,呼吁社会各界关注此案,施压国民政府彻查凶手、落实抚恤。同日,罢岗暂告结束,“善委会”旋即组织警察请愿,200多名请愿代表中,除20多人北上南京国民政府请愿外,大部分代表分赴市政府、参议会、淞沪警备司令部请愿。市长吴国桢接待请愿代表,并根据请愿代表的要求,作出处理善后事宜的5条实施意见,承诺彻查主使犯、行凶犯,按军法惩处,并拨款抚恤受难者家属。
国民政府迫于汹涌的舆论压力,成立特别法庭审理此案,而这场血案,从来都不是一场偶然的冲突,而是有着深刻的时代背景。1946年内战全面爆发,国民党军队节节失利,后方统治秩序摇摇欲坠。为强化对大城市的控制、防范“通共”“资敌”行为,国民政府早在1945年10月便将宪兵23团派驻上海,还赋予其“主掌军事警察、兼掌司法与行政警察”的特殊权力——宪兵的管辖范围,从此从“军营”延伸到“市井”,既能监察接收日伪资产的军警系统,也能直接介入民众的违法犯罪案件。
戏院这类热门娱乐场所,本就是各方势力觊觎的利益阵地。金都大戏院为求治安“关照”,曾长期向警察提供免票、汽水等福利,警察也默认了这种“互惠”关系;而宪兵进驻上海后,强行取代警察成为戏院的“座上宾”,彻底打破了原有的利益平衡,让双方的矛盾不断激化。说到底,那张引发争执的戏票不过是表面的导火索,背后实则是宪警双方对辖区内灰色利益控制权的激烈争夺。
城是人非:建筑的消逝与半世终章
这场轰动一时的血案,后续处置历经波折:国防部组织军事法庭审理后,于民国37年(1948年)1月3日签呈给行政院院长张群签署生效,并训令上海市政府遵照执行。判决结果为:宪兵8连下士杨燮开、9连上等兵顾明辉共同杀人,各处有期徒刑8年;中尉排长李豫泰、8连上等兵吴伯良共同伤害人之身体,各处有期徒刑2年;上尉连长王延墓、任亚夫,8连中士班长向中麟、下士班长杨桂初4人无罪,当庭释放。而被告警员李天杰、杨句璋、李宝琛、徐剑平、郑宽、梅卓良、童荫之、梁妆源、卓清宝,因均无军人身份,不属军法审理范围,不予审理。
民国37年9月23日,上海市警察局代局长俞叔平在市参议会上受到参议员质询时表示:“金都事件关于宪兵部分已在南京审判终结,至于警察部分,将由司法机关审判。关于行政者,新成分局局长已降职,老闸、黄浦及嵩山分局也有学警参加,故对各分局局长均记大过一次。本人也有失职之处,报请市长给予处分。”尽管有了判决结果和行政处分,但当初“善委会”提出的抚恤死难者家属等承诺,最终多流于形式,那些死难的平民与警察,其家属并未得到应有的慰藉,历史的风一吹,许多细节便渐渐被淹没。
金都大戏院由著名电影实业家柳中亮、柳中浩兄弟于1940年建成开业,是他们继1934年创办金城大戏院(今北京东路780号黄浦剧场)后,打造的第二家戏院。其选址颇具巧思,与长乐路留园28号的柳氏私宅形成商业联动,戏院初期专映国产电影,国华影业公司出品的《孟姜女》《董小宛》等经典影片都曾在此上映,为国产电影的传播添砖加瓦。
1943年,戏院因营业调整转向话剧演出,《家》《上海屋檐下》等经典剧目先后登台,让这里成为沪上话剧舞台的重要阵地。同年5月,著名话剧导演黄佐临执导的喜剧《称心如意》在此公演,表演收获满堂喝彩,成为戏院话剧演出史上的经典时刻。
时代流转,金都大戏院的光影也换了模样。1950年后,这里成了越剧演出的重要场所,10月芳华越剧团在此首演,此后合作越剧团等知名剧团也相继驻场;1955年,戏院正式更名瑞金剧场,合作越剧团在此扎根,《白蛇传》《三笑》等经典越剧轮番上演,著名越剧表演艺术家戚雅仙、毕春芳等名家登台献艺,逐渐形成独树一帜的艺术流派。剧场里总坐着资深的老戏迷,一曲唱罢余韵悠长,成了无数人心中的美好回忆。
时光走到1998年,瑞金剧场还曾放映经典电影《泰坦尼克号》,再度勾起老上海人的观影记忆。但好景不长,为配合延安中路高架建设,戏院的门厅及放映间被拆除,主体建筑停用后租赁给商户,3楼还被改造为桌球俱乐部。戏院遗留的帷幕、老旧的木质桌椅,也悄悄埋下了火灾隐患。
2010年7月,一场短时暴雨过后,桌球俱乐部率先起火。沉闷的爆炸声后,火势借着风力迅速蔓延,从3楼烧至4楼、5楼,滚滚浓烟弥漫到千米外的南京西路。剧场内留存的大量帷幕、桌椅等易燃物品,给扑救工作带来了极大困难。消防部门现场勘查初步判断起火原因为电线浸水短路,具体原因未正式公布,这场火灾虽未造成人员伤亡,却让剧场遭受了毁灭性打击:内部装潢与木质架构几乎烧毁殆尽,仅余几面残破的墙体,彻底失去了修复价值。最终,这座见证了上海滩半个多世纪风云的建筑被完全拆除,其原址如今成为延安中路沿线商业与住宅的混合区域,唯有地名与记忆,留存着它曾经的痕迹。
与金都大戏院的消逝不同,当年与血案紧密相关的两处旧址:康定路770号的宪兵队部,1963年迎来培进中学迁入,当代著名文化学者、作家、艺术理论家、散文家余秋雨,知名海派作家程乃珊,中国电影金鸡奖最佳女主角、中国电视金鹰奖最佳女演员肖雄等都从这里毕业。余秋雨还为“培进”2004年转型为上海戏剧学院附属高级中学题写了新校名,该建筑部分保留了民国砖混结构的风貌,完成了从“军事据点”到“育人摇篮”的温柔转变;而原新成警察分局主体建筑成都北路360号是1934年建成的公共租界成都路捕房和外籍巡捕公寓,新中国成立后,与新成警察分局附属办公地337号的新成大厦隔成都北路相望。新成大厦居民楼在“文革”期间俗称红卫大楼,巧合的是,这座建筑和原宪兵队总部一样也与中学结缘,后来由静安交通队与新风中学共用。90年代建南北高架道路时,该区域部分建筑被拆除,而民国建筑新成大厦作为优秀历史建筑被保留,成为成都北路上一处静默的历史遗存,静静诉说着过往的故事。
尾声:城市记忆的灰烬与重生
如今的延安中路542号,早已不是地图上一个冰冷的门牌号。这片土地上,叠印着三层鲜明的时代印记:民国时期的霓虹璀璨与枪声喋血,越剧时代的水袖翩跹与婉转唱腔,还有当下的商圈繁华与车水马龙。对开发商而言,这块土地的价值,从来不止于“市中心的黄金区位”,更在于它所承载的、无法复制的城市记忆——那些在金都大戏院挤着看《龙凤花烛》的夜晚,那些在瑞金剧场追着戚雅仙、毕春芳的戏迷时光,那些属于老上海的繁华与温情,都是这片土地独有的“文脉资产”。金都大戏院、瑞金剧场虽已消逝,但其承载的记忆,早已融入上海滩的肌理。那些关于繁华、关于纷争、关于温情的片段,会在老上海人的口述中,在城市的史料里一直留存下去,成为上海这座城市独有的历史印记。而城市的发展,也始终在这样的记忆与新生中,稳步前行。
(原文刊登于《静·安》2026年夏季号)
责任编辑:程庸
作者简介
李榕樟,曾任报社记者、常务副总编、副刊编辑。笔名林木、三棵树、南木。个人文集《雨中听琴》《窗里望月》由上海人民出版社等出版,是中国散文学会,上海微型小说协会、摄影家协会、老新闻工作者协会会员。现为某杂志编辑部主任。
信息来源:静安作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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