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安》创刊于2021年,季刊。静安区作家协会和静安区图书馆联合主办,由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莫言题写刊名。既有名家之作、经典回顾,也刊登会员的优秀作品,旨在将文学情怀与静安的城市抒写相结合,彰显静安更具鲜明个性的文化软实力。
静 安
白玉凤凰
文/马元昊
清溪小镇人民路42号,是我家。青条石板铺的路对门住着一对上年纪的老夫妻。穿对襟的青布褂子,一水儿的纽袢疙瘩一路扣到立领的是岳姓老裁缝,没事对着支在墙上的镜子用个镊子拔下巴上的胡髭,勾了无名指上的指甲挑开复古的中分头。绞滚热的毛巾敷面,小指尖儿伸向大蛤蜊的厚壳里剜一指甲盖油,揉手心里抹匀了搽脸。老太太有一手点黄表纸给人“方”火丹疮的本事,时常会有人寻上门,求治久治不愈的顽疾。老两口粗茶淡饭的,日子过得平静。
以前的街坊邻居淳朴,人和人淡淡地相处。街头碰到,互相点个头,聊聊今晚吃点啥的,聊点家长里短。不热络,也不生疏。
老太太没生养。抱养过一女,大团子脸盘整日间竖起,不爱搭理人的神气。日间就坐在临街的窗口,手里不是哗哗哗地抹骨牌就是低下头“咕噜,咕噜”地吸水烟,就没看到跟其他老太太一样地去东家逛,往西家走的兴致。老裁缝虽是裁缝,除了几个熟客外也不怎么去接裁剪的活。但他们家在吃穿用度上,明显要比一般人家宽裕得多。
拔胡髭的老裁缝,话不多,倒是一讲究人。
老头儿保养得白胖胖的手上勒只金晃晃的桶箍戒,两只手的食指和中指的指尖上,长年地蓄了数根略弯的长指甲,用几支小竹管子给仔细地套着。闲暇时,拔下竹管用剪刀修,用细砂纸打磨指甲。一打磨就一顿饭的工夫,时不时地伸出手,对着光照,细细地端详长指甲打磨的效果。有耐心,日子过得也悠闲。
老爷子梳理得纹丝不乱的灰发,用一柄牛角梳蘸点桂花油收拾得溜光水滑,光可鉴人。一年里至少有三季,穿一件浆洗过的藏青布的中山装,布纽袢从领口一路扣到最末的一粒,一粒又一粒板正地扣牢。下搭一条大筒管的黑长裤,脚上是宽口圆头的千层底黑布鞋。一把砖头重的铁熨斗,稳妥地熨平了衣衫上多余的褶皱。
溽热难耐的节气,趴在大杨树的浓荫下避暑的狗子都热得吐着个大舌头“呼哧、呼哧”地摊着个肚皮喘粗气,他老人家也就解开脖颈上的一粒扣子,稍微地松快一下。掌心托一包了浆的紫砂小茶壶,从房里拖出把可折叠的藤椅坐定,摇一柄纸扇,看街头走过来走过去的路人,时不时地凑近壶嘴,呷一口茶解暑。气定神闲。
老裁缝的衣领和袖口雪白,身上干干净净的不着灰尘。除了扭开收音机收听新闻节目,收听苏州评弹,也没啥其他嗜好。偶尔,也拿榔头敲点硬壳的核桃仁吃吃,入了秋冬就剥几瓤柚子肉尝尝。当年艰难,小镇里的人,大多是过年节走亲眷或身体抱恙不适才买点水果送人或自己吃点。即便是花钱,也多是买几个香蕉和苹果之类的果子尝鲜,少有人去买带点苦味的柚子。主要是老品种没改良的柚子苦涩,味道有点酸,不受人待见。
别看老裁缝像是一本正经的模样。其实,挺会作弄孩子的。
放学到家,上了一天的课跑跑跳跳的肚子饿。年幼的我盛了一碗饭,搛了点剩菜,蹲在沿街口吃饭。老裁缝瞧见我埋头扒拉饭吃得香,站在对门,狡黠地对我说:
“欧呦,侬碗底有么事啊。把碗底翻过来,去看看是啥?”
“有吗?不知道啊!”我傻傻地反问。
“把碗翻转来看,不就看到啦。”老裁缝皮笑肉不笑的,眯着眼。一再怂恿我。
我好奇地翻过碗,没看到有啥子新奇的东西,碗里的饭菜撒了一地。老裁缝翘起一只葱白也似的兰花指去梳理鬓边的灰发,笑得坏坏的。一脸得意。
无辜的小人儿手里捧着倒空的饭碗,瞅了瞅撒一地的饭菜,咧了嘴,“哇哇,哇哇”地哭喊。满心地委屈。肚皮还饿着,没吃饱饭呢。
在我遥远的记忆中,始终还记得老裁缝束在腰间的宽布带上佩戴着一块古色古香的白玉。这块白玉的皮上覆有一点枣皮,被雕刻成一只凤凰的造型,由红丝带编成的璎珞系在腰带上。
这块白玉凤凰的奇特之处,在于逢阴天落雨,玉的俏色居然会发红、变深。我清晰地记得,在一个阴雨天的下午,独自一人在家门口丢沙包玩耍。一脸严肃模样的老裁缝看到街上没其他人,神神秘秘地向我招手示意,让我在他后头跟着去他家,看他轻易不示人的宝贝古玉。
老头儿脚步轻快,不作声地领我去房子里头的套间看玉。坐在桌边摸麻将的老太太瞥了我一眼,不作声,鼻尖上架副老花眼镜自顾自地摩挲手里的麻将牌。
老裁缝就站在套间的窗户边。一把撩起青布大褂的衣襟,露出腰间的束带,捧起那块神秘的白玉珮饰。苍老的眼里头闪闪发亮,用故意压低了的口气,对着毛头小孩儿发出克制的夸赞:
“侬看到了哇?迭块老玉变颜色口来!”
“本来是白颜色的,一到阴水天,迭块玉就变成枣红色口来!好看哇?”
老裁缝低下头,小心地托着那块“值老钿的宝贝”,让少不更事的我,凑近了去看那块“变了颜色的”古玉。
“哉哇?灵哇!”穿梭在雕工大气的云纹里头的凤凰,莹白的肉质里透着点枣红的俏色,摆出一个飞翔的模样。
“嗯!哉格,好看的!”点头,如捣蒜。莫名的激动,让我的眼睛发光、发亮。
而今想起,彼时的我才只得七八岁。无论我如何瞪大了眼睛去看,也看不明白这枚白肉上蒙了层枣皮子的古玉珮到底有没有变色?说到底,虽则是一条街上住了多年的老邻居,可是天性吝啬的老裁缝一笼统就给我看过两回,每次就看那么一两眼,还没等我看清古玉雕工拙朴的纹理,老裁缝就把衣服放下遮住玉佩不让看。就那短短的一两分钟还是趁心情好,才舍得露一眼给我看的。
然而,直到今天还是觉得:当年的我,在看向古玉的小眼珠子里头,必定是亮着羡慕的眼神的。
细细思量,老裁缝之所以能坦然地给我欣赏他珍藏的“宝贝”,应当是他觉得即便是让一个小孩子看到了值钱的古玩,也不会对他老人家造成麻烦的。从某个角度上看,向一个年幼不更事的孩子出示价值不菲的珍藏,也间接地满足了他老人家既需要他人认同,又不敢随便向人露财的一种心理活动。财不露富,自古如此啊!
老太太是缄默的。入夏后,就往家门口的街沿边搬上一张竹子扎制的太师椅,嘴角叼一杆黄铜做烟锅子的柏木水烟筒,拈上一根由供销社小卖部售卖的竹纤维纸揉制成的纸捻,从白的确良布做的衣衫口袋掏出一盒印着花花绿绿图案的自来火,“嚓”的一声划亮火,点燃纸捻儿,把燃着火的纸捻按在黄铜的烟锅里眯着一双猜不出喜怒的眼睛,“吧嗒,吧嗒”很响地坐在门口吞水烟。随着吸烟的咕噜声起,鼻孔里喷出一股烟气,两眼看着臂膊挎个竹篮子的老年人上街去买菜。看屁股后头拖个带子很长的黄皮的书包顽童,走上一步路,书包就在屁股上敲一记,一路走,一路敲。有人和老太太打招呼,老太太就挤了挤眼皮,嘴角一扯,回了一个笑。
有谙熟传统水烟吞吸法的友人,悄悄地告诉我一个小小的秘密,他讲:手工搓成的纸捻子,无需每次划“洋火柴”去点燃,点一次,随后要用火去点烟丝,须嘟嘴卷舌一吹,吹出少许气流即快速收住,用舌头顶住上下颚,纸捻才能复燃。
他告诉我,中国会这门口技的,所剩不多了。一般来说善文的人,观察生活的能力也是到位的。
老裁缝从后院的一角,撒了青葱、小白菜的竹篱笆里头剪了数枝大红的月季花,插在宽肚细脖子的瓷瓶里头,一屋子陈旧的老家具上便有了一抹生动的色彩。就同家里有了孩子清亮的童音,老屋也就不再沉闷。
老两口居家的日子,简单的一碟撒了葱花,淋了酱麻油的莴笋丝和油煎老豆腐就算做一餐。有时,就捏一撮炒熟去皮的花生碎,匀匀地撒在切成丁的五香豆干当早饭的佐餐。打过春,去树上撸一把嫩红的香椿芽,焯水,捞起香椿芽挤出水分,剁碎,打入鸡蛋,旺火煎炒,也是一道有海派风味的小菜。从几道简单的家常菜里头,会过日子的老裁缝一家,硬是从不起眼的食材中嚼出了筋道的好滋味。
老裁缝凭着一双伸出去雪白、挺括的袖口,整洁的衣着,不俗的谈吐和处事方式,给人一种不同的感受。这种独特的气韵和涵养,是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去追求生活的品质并呈现出一种老派的人特有的自信及味道。也就是上海老城厢人身上,特有的韵味!
这种味道贯穿在一群人,或一代人乃至于整个中国人的身上传递下去。这种品质可以是作为单个人拥有的,也可以是中国传统文化的一部分,是作为一种文化流传下去的东西。也是现在的人,需要在意和传承的东西。
若干年过去。留中分头,养长指甲,装扮讲究的老裁缝,已然故去。抽水烟筒的老太太的脸,也逐渐地隐没在弥散的烟圈儿里。往昔的故事,也就随着老两口的先后离去,一点一点地湮没了音讯。
唯有,乍见到古玉的惊喜驻留在曾经的孩子脑海中,随着岁月的流逝显得越来越清晰,越来越珍贵。并在飞逝而去的岁月中染暖了童年的记忆:
穿越时空的镜子,倏地一下,回到白玉凤凰亮翅的刹那间!
我把一幕幕熟悉的画面,一一沉淀在记忆的收藏夹里,整理,收纳,保存。时常打开,时常翻阅,时常品味。越品,越欢喜;越品,越有味儿。
(原文刊登于《静·安》2025年秋季号)
责任编辑:路明
作者简介

马元昊,原名沈佩,文学爱好者。
信息来源:静安作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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