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安》创刊于2021年,季刊。静安区作家协会和静安区图书馆联合主办,由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莫言题写刊名。既有名家之作、经典回顾,也刊登会员的优秀作品,旨在将文学情怀与静安的城市抒写相结合,彰显静安更具鲜明个性的文化软实力。
静 安
晾在愚园路的衣服
文/李疏朗
年轻女孩走在弄堂里,随意扎起的马尾斜斜搭在前胸,露出颈后的“囍”字纹身。一户人家门上贴的牌子叫“归宿”,另一户家门口,花架上方装了一排仿古青瓦小屋檐,油漆刷到一半。把这些照片发给朋友,问,你能猜到这是愚园路吗?他没有答我,只讲一句,这很“梦花街”。
一千人眼中有一千条愚园路。打开社交媒体APP,有关愚园路最受欢迎的关键词是“Citywalk攻略”;对文化、历史感兴趣的人,多多少少会记得张爱玲、傅雷、顾圣婴、汪精卫、董竹君这些名字曾在愚园路留下过生活轨迹;假使向AI软件提问,又会晓得这条路上有英式、西班牙式、装饰艺术派、现代主义等多种风格的建筑,称它是小型的“万国建筑博览”应不为过。
但一千人眼中有一千条愚园路。于我,那些散落在万国建筑中的寻常人家的枝枝节节,才是这里最吸引我的地方。
光看晾在愚园路的衣服就有趣。上海的秋季十分滑稽,有人还在晾短袖T恤、短袖睏衣、连衣裙,有人已经晾出棉毛衫裤、踏脚健美裤、小囡的棉马甲。有人是很讲究归类的,一根晾衣杆上统一挂内裤,男男女女,从深到浅,另一根上面挂其他衣物,成套的棉毛衫裤归在一道,几只“假领头”另外归在一道。几十年前风靡一时的卡布隆袜子也出现在很多晾衣杆上,咖啡色、藏青色、黑色,几乎可以由此断定,这户人家住着颇有些岁数的老上海人。
电风扇罩子也是晾衣杆上一道独特风景。粉红色尼龙布材质,中间绣两条金金鱼,旁边两圈荷叶边花边,看上去已经用了长长远远。小时候家里也有类似罩子,电风扇用的、电视机用的,全由家里老人用“蝴蝶牌”缝纫机一点点踏出来。那时放学回家先偷偷看会儿电视,听到父母回家掏钥匙的声音,在五秒钟内完成关电视、罩好罩子、坐回写字台前的一系列动作,恐怕是那个年代很多小囡的共同记忆。要命的是,尼龙布罩子有静电,父母回来怎么会不晓得呢。有的男小囡就免不了吃一顿“竹笋烤肉”。
愚园路的大部分人家仍旧保留着几十年前那种角铁焊成的固定式晾衣框,洗好的衣服先一件件套上竹竿,然后把竹竿稍稍抬起伸出去,架在晾衣框上面,动作不难,但需稳、狠、准,头重脚轻是不行的。晾裤子,一只裤腿套在竹竿上就好,床单、衣服、袜子的话,则要用一只木头架子夹牢,否则落到楼下,弄脏倒算了,引起两家人家的矛盾不值得——上海人讲究“拎得清”。
荡了一圈发觉,好像没有人晾什么名牌丝巾、西装套裙、黑色长筒丝袜之类的东西,朋友讲,这些物品的用户,大概很少愿意住在这里了。想想也是。黄墙拱门窗、平瓦坡屋顶老虎窗、长方形钢窗、清水红砖砌成的烟囱……这里的房屋特征虽电影感十足,却很难满足需要地暖、烘干机、全独立厨卫空间的人们的基本居住需求。上海人家的晾衣架见证了近几十年来生活方式的变迁:起先是固定式铁框,天好的日子,整个弄堂飘起“万国旗”;后来有了伸缩式的金属晾衣架,用的时候往外推出去,不用时收进来贴牢外墙,号称不影响建筑外观;再后来,新建商品房流行在阳台里装两排升降式晾衣杆,把手摇一摇,衣服就像升国旗一样上上下下,方便是方便,却也失去不少邻里之间寒暄的契机:
——小囡长起来真快哦,我看你家小囡裤子已经蛮长了。
——你们家晾出来有件绒线衫的花头老好看,自己结的吧?
仔细回想一下,上海能看到这类景象的地方已经越来越少。于是心里有种感觉,每拆掉一套笔笔直伸出去的旧式晾衣杆,上海的烟火气就又死掉了一点。尽管清楚知道城市发展过程中不可避免会有种种折损,但仍旧希望这个过程慢一点,再慢一点。
太阳就要落山了,晾在愚园路的衣服也一件件往回收拢。拎着马夹袋的老头被邻居拦下“嘎讪胡”:老余,今天买点啥小菜啦。老头笑嘻嘻,上趟买了几只大闸蟹,没扎牢,回来一看少掉一只,不晓得是不是脚踏车上逃掉一只,今天讲给小老板听,伊讲,老客人了,补给我一只。邻居讲,哦哟,运道是你好,这两天雌蟹蛮壮的。老头讲,是的是的,只只有黄。不跟你讲了,回去先收衣裳。
(原文刊登于《静·安》2025愚园路专刊)
责任编辑:路明
作者简介

李疏朗,成长于上海的80后。福州路书城、8频道《孽债》、奇奇儿童套餐、95年申花夺冠、《滑稽王小毛》、需要沿桌角敲几下才能打开的学校盒饭等,共同构成儿时记忆。长大后,她选择住在苏州河边,延续这份城市情感。
信息来源:静安作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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