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安》创刊于2021年,季刊。静安区作家协会和静安区图书馆联合主办,由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莫言题写刊名。既有名家之作、经典回顾,也刊登会员的优秀作品,旨在将文学情怀与静安的城市抒写相结合,彰显静安更具鲜明个性的文化软实力。
静 安
彭浦新村的这一春
文/严柳晴
她穿一身旗袍,挂黑色的披风。客人们惊叹一声,阿姨好看。她莞尔一笑,你们来得正巧,“今朝我过生日”,旗袍紫色,象征紫气东来,头上一串珍珠头箍。她房间里摆着灯台和烛台,8英寸的蛋糕摆在台子上。居委会领来两棵文竹,种文竹的陶罐,是两匹马。她把马头双双朝外,犹如“双马奔腾”。
等夜里,送走客人,就是老夫妻的浪漫时刻。“过生日,就跟老头子两个人点蜡烛,‘烛光’一下。”
阿姨名叫彭菊华,老同事朋友叫她彭彭,名字用敞亮的声音一喊,欢欢喜喜的样子。新房子装修一新,本来房间是三室一厅。彭菊华和先生盘了盘地方:老两口一间,女儿一家偶尔来住,两个房间管够。于是,彭菊华做主,把一个朝南的小房间和客厅打通,视野从南贯北。
彭菊华喜欢一览无余,人不能局限在一隅之地。但是,也不能“一眼望穿”。她又琢磨起来,在客厅进门的左手边,摆一个玄关,能把客厅“半遮半挡”。玄关是她喜欢的“美式风格”,它不仅是装饰品,还是一个储物柜,模样像一艘船,上半层布设了一个岛台,像船的甲板,摆蜡烛、小植物、盆景。下半层的“船体”放杂物、拖鞋。
从老房子到新房子,空间大了。人活得舒展开来。彭菊华是有好奇心的人,头上像有一个触角,无论年岁多大,总像孩子一样,在探寻新事物。她的家,就像一个宝藏的聚集地,恨不得把全世界各地的宝藏囊括其中。家里是她喜欢的美式家具,正对大门的客厅餐柜,4个高脚的玻璃杯倒扣。第二天的早饭准备好了,粗粮制成的俄罗斯列巴。“这种面包吃了不会胖。”
她还喜欢植物,到处收集花草,收不了手,家里的空隙处,冒出一丛丛生长的小树林。卧室电视机前有盆景、白掌、红掌、长寿花和多肉植物;窗台上有茶花、文竹。还有一些植物看似稀奇古怪,“老头子名字听也没听过”。彭菊华最近买来今年流行的一款绿植,叫做“小叶女贞”。这种植物,下端形似一根木条,上端有两个分岔,带回家来,被养在扁平形状的水缸里。“老头子”见了惊呆:哪能“丫叉头”也可以养?
家里的植物有自己的语言。桌上摆瑞香,每逢新年报春。它就像一部春节的贺岁片,新春过后退出舞台,来年春节再度登场。一年四季都有花季,每个时节不寂寞。植物和人一样,不能以貌取之。就像这根“丫叉头”,不能看它现在的样子,等它出新芽,变成一棵“大树”。等到那时,能让人刮目相看了。
“有些人年轻时候,感觉长相一般,后面越来越好看了。这就是经历,像酒一样,越酿越醇。”彭菊华笑了起来。现在人们看到她,觉得她时髦,优雅,到任何场合都收放自如。早年的她,却经历一段艰苦岁月:先是上山下乡“当农民”,后来进工厂当工人。她随遇而安,不管到哪里,老的小的,都能处成朋友,同事关系处得熨帖。彭菊华公司里卖力,“只要交给我的事,不论大事小事。都处理得好。”经年累月,慢慢地在单位站稳脚跟。在上世纪80年代,他们迁入彭浦新村,有一套挺刮的60平米的房子。3000元钱的家具,花了好几个月的工资。
1987年,当他们在彭浦新村安家不久,生活分派了她一个意外的任务,从此改变了她的轨迹。
彭菊华的丈夫有一个弟弟,老三届,在安徽插队。弟弟不幸得病,在他临终前,将自己的孩子托付给亲戚们,他表达一个心愿,请他们将孩子带回上海。彭菊华夫妇答应了。当时,孩子只有9岁,亲戚劝她说,等孩子成年了,再来上海不迟。夫妻俩却一刻不等,没有一点犹豫,“这是我们答应的事。”他们以诺必诚,把孩子从安徽领了回来,插班到彭浦小学,读三年级。
三口之家变成了四口,儿子读小学,女儿读大学。彭菊华47岁。一下子要养两个孩子,手头紧了起来。她做了一个决定,从单位里申请提前退休,下海“从头开始”。
接到申请的单位领导,找她谈话:“你有两个孩子,负担很重,你要考虑清楚。”
“以后的事情,不知道的。”彭菊华很坚决,”路不是想出来的,路得走出来。”
她走了一条全新的路:从事涉外家政。
在这条新路上,一切从头学起。学礼仪,“笑起来的时候要露八颗牙齿。”第一次学英文,从打招呼、日常用语开始学。培训老师说,外国人中文名字记不住,老王小王,这些还可以叫叫,像菊华,这种名字,对老外来讲就复杂了。她一眼相中了“Christine”。读起来朗朗上口又大气。就它了!当年彭菊华做家政,从彭浦新村到古北有一定距离,一来一去很花时间,她就住在老外家里。工作就是一扇“世界之窗”,在老外家里,全世界各地的文化,向她敞开大门。
岁月一晃而过。一家人住在彭浦新村,转眼住了快40年,房子比人老得快,落雨就漏水,被子铺盖潮乎乎、湿漉漉。一刮风,窗门哐哐作响。每到此时,彭菊华和丈夫拼命拉着窗把手,怕风要吹过来。
挺刮的公寓房子老了。老房子里的艰苦岁月,许多人尚记忆犹新。等老屋动迁离开,又搬回彭浦新村,他们探访友邻们的新家,每一家的家居、居住格局都翻新了,彭菊华去老邻居家里串门。几乎每一户人家“梦想的日子”都是搬到新居:有人喜欢清清爽爽北欧风,小辈想要“看不到房门”的私密空间。
老邻居们在言谈间,讲到曾经的生活:厨房间是黑乎乎的,像一只山洞。没有干净的落脚点。邻里相伴,度过一段苦日子,一层楼面八户人家,只有两个厕所,谁要赶着上班,“咚咚”两下敲敲厕所的门:“朋友,快一点。”
彭菊华准备新春饺子的时候,住在另一栋楼的陈素林,正在和老邻居相约一次新春的会面。陈素林戴一顶鸭舌帽进进出出。在彭浦新村老房子,他曾经住五楼,上了六十岁,见到楼梯有压力,尤其看到年纪更大的人,拄杖爬楼,如同登山。“现在有电梯,顺畅上上下下,买菜没心事了。”陈素林夫妻俩是双职工,他们和邻居家各有一个孩子,两个孩子差不多岁数。夫妻俩工作忙,孩子由邻居帮忙照顾,邻居帮着接送,在邻居家写作业,等到夫妻俩回家再接管。孩子双双长大了。去年12月搬回彭浦新村,各家的房型不同,散住在不同的楼里。等安顿好各自的生活,邻居之间互相串起门来。陈素林打开家门,展示起居住格局:主卧22平米,次卧8平米。主卧辟出4平米做一个小客厅,可以摆一张折叠八仙桌。四个圆角翻出来就是“圆台面”。主卧给老婆,次卧自己住。
邻居们夸赞:“陈师傅对老婆真好!”
陈素林笑笑说:“上海男人,都是这样的。”
他在家里辟出一个小客厅。折叠八仙桌翻开来。他有老一辈的习惯:年初一走亲戚,年初三,小辈开车出门玩,“年轻人想要四处转、热闹”,老夫妻留在家中。房间辟出4平米的客厅发挥了作用,旧日的邻里聚在一起。陈素林夫妇一早就去买小菜,时近中午,一麻溜的小菜上桌了,炸春卷、油煎带鱼……
小聚会之外,还有大“派对”。彭浦新村的邻居过了一个集体年。“从来没这么‘闹猛’。”小时候在石库门里“你来我往”的日子又回来了。这个年,邻居们聚到了一起。有老邻居,也有不熟悉的面孔。
彭菊华被分配了任务——包水饺,招待邻居,招待采访的记者。水饺纯手工做,头天晚上采购油盐、食材,喊来“90后”小青年帮忙一起切肉、做馅。馅子里有冬笋、大白菜、肉馅。冒着水蒸气的饺子一出锅,就被人们的眼光锚定了。先到的邻居吸了一口汁水,“哇,太鲜了。”——这里面这么多“货色”,哪能会不鲜!
700只饺子一抢而空。有邻居跑过来,得意洋洋地对彭菊华说:“我吃了30只!”
在彭浦新村集体的新春“派对”里,主办方征集“百家菜”,每个人带一个菜到现场,并参与评比。参赛者八仙过海:油爆虾、油焖大虾、水晶鸭舌、干煎带鱼。彭菊华做了一道沙拉。沙拉是上海年夜饭的特色菜,它是西式的,又是中式的,原料有苹果、洋山芋、芹菜、沙拉酱,还特地到网上采购三林红肠——这是上海沙拉的灵魂。这道菜也得50多元,虽说面貌朴素,但论其中的讲究、“内涵”,应当丝毫不让大鱼大肉。
新春派对开场了。好菜太多了,彭菊华的沙拉风头,被毫不留情地比了下去。油焖大虾是最时髦的菜,先到的邻居会给后来人做测评:大虾不能错过,大厨手笔,晚了就吃不上了。大虾的“作者”叫沈云冲,皮肤黝黑,穿一件运动装,他平时低调,闷声不响,家内事务一把好手,和谁都能合得来。在2014年,沈云冲的妻子去世,他独自居住,和租客邻居交了好友。邻居是饭店里的大菜师傅,荤菜烧得好。一日,大厨尝了一下沈云冲的菜:“哟,你的素菜烧得好。”
沈云冲说起来有点得意。他能烧很多菜,还有想象不到的组合。比如,他从老家海门人那里听到配方,“豆瓣蛋汤,芋艿搭黄芽菜”,看上去浑身不搭界的东西,一经他手,“烧出来都说好吃。”他和“大厨”搭伙做饭,这“一荤一素”就这么凑了对,在等待彭浦新村动迁的几年里,两个男人一道买汏烧。他们从来没争吵过,谁多一点少一点,谁都不计较。邻居变成老来伴。
在新春“派对”里,人们在餐桌前鱼贯而入,在美食前如梭流转。老邻居碰头,新邻居交了朋友。就像彭菊华在外国人家里的感受。“吃饭不是中国人的圆台面、八仙桌,他们会走来走去。”当年,刚做涉外家政的彭菊华,在老外家里看“西洋镜”:有大厨师烧了凤尾虾,托盘托在手上,在人群间穿梭来去。食物不只是填饱肚子,那还是一个冒着热气的、友谊的漂流瓶。沈云冲的大虾、彭菊华做的沙拉,不知道这些美食,会随着如潮的人浪,到了谁的口中,让人尝到这一瞬间的温度,在“这个好吃”的一句推荐中连接,让食物和人一道记住。
老房子里的人,也会分享一顿饺子。过年包好饺子,一盆家里吃,另一盆分邻居,饺子如击鼓传花,从东家传到西家。老房子里的厨房,灶头和灶头相连。年轻人讲究的“边界感”,在老房子是天方夜谭。锅碗瓢盆混在一起,没有楚河汉界,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交到一辈子的好朋友。
会下厨的人各显其能,会包饺子、带小菜,不怎么会烧饭的人,也可以当作客人随时出入。温雅的忻律师不烧饭,他不喜社交,但看到这番新春好景,也来沾沾喜气。“从来没看到过这么闹猛的春节。”他年轻时是知青,曾经在插队当地的政法系统工作,后来又做了一名持证律师。回到上海住在彭浦新村,他是小区里的公益律师。普法宣传之外,给社区做义务的法律咨询,他是一个“树洞”:年轻人的婚姻职场、创业者的商业纠纷、夫妻关系,大小事来找他。老娘舅在社区里摆一只摊头,从下午六点,能开到晚上。“生意好得来不得了。”
忻律师住在18层,窗门一打开,眼前豁然开朗。彭浦新村的老炮台还在这里,
老邻居在这里。等到安定好,他们还会看到,熟悉的忻律师也在这里,他还会再“出摊”。生活翻新,而人情未变。生活的“新”和“旧”,融合在一起,时光穿梭其间,像在调制一杯特别的鸡尾酒。在彭浦新村的新房建成、忻律师一家打算搬到新家时,夫妇俩在行李中,忽然发现了一床上海牌被单,品相崭新。看着这床被单,怎么想不起来龙去脉:“这到底什么时候买的?”这趟搬家,这床压箱底的新被套,正好派上了用场,当成是时间穿越而过,伸出手来,馈赠了一件礼物。
尽管时间过去,有些画面像是出现在昨天,就和忻律师的这床上海牌被单一样。彭菊华记得,在她第一次踏入外国人家门的时候,紧张得手心出汗。“好像背后有一双眼睛盯着”,走出家门,就像新手学游泳一样,终于浮出水面,大吸一口气。当时间过去,彭菊华和印度女主人成了朋友。在女儿诞下外孙后,彭菊华提出辞职,回家照看孙辈,女主人一再挽留。他们不再是主雇关系,不再生活在一起,却是很好的朋友。老板娘来参加外孙的满月酒,他们每年过年问候“happy new year”。他们还一起去旅行。彭菊华的屋子里,摆着老板娘全家的照片。
乔迁新居的喜讯传到老板娘的耳朵里,Christine,乔迁新居,她用激动的语气说,very very beautiful!
彭菊华把新家的视频发给老板娘,有些得意地说,特地买了一个大冰箱摆在新家,可以装各种“宝”。此举又被丈夫戏言“学坏了啊”:“直播间里,东看看、西看看,这样好,那样又好,买了一大堆。”
老板娘一日来电,对彭菊华说,Christine,不要买太多东西,“少就是多”!她觉得老板娘说得对,但忍不住要买。厨房的大锅炖上了苹果萝卜汤,可以当夜里点心,也可以做平日茶水,生津止渴。灶台上有平底锅、不粘锅,还有一只手端不动的珐琅锅。一溜的锅子在灶头上铺满,“有锅,瓶瓶罐罐,就有烟火气。”
老板娘即将到彭菊华家作客。彭菊华想起,老板娘一家喜欢喝咖啡。老东家的孩子们已经是大人了。两个孩子,一个挽左手、一个挽右手。“Christine, becareful!”
“老外好的地方可以学”,彭菊华想了想,老外不好的地方,比如“夜里向,不到两点钟不睡觉”。老外聚会常到凌晨还不停,昏昏欲睡时,三杯咖啡喝下去。彭菊华讲,这一点不能学:这身体怎么吃得消?
咖啡机置办好了,放在餐柜里。一切就绪,只等友人来访,她好像已经听到了老板娘的赞不绝口。外国人、中国人,有趣的文化拌一起,就像她在新春做的蔬果沙拉,有洋山芋、苹果。邻居们细品一下,“苹果放得比洋山芋多”。在“新春派对”的尾声,彭菊华本来打算,剩下的沙拉打包回去吃晚饭,后来,如风卷残云,沙拉都被邻居们吃完了——看来,老邻居们,多是“识货朋友”。
(原文刊登于《静·安》2026年春季号)
责任编辑:杨晓晖
作者简介

严柳晴,85后,出生于上海;本职是商业分析师,业余写作;对形形色色的人充满兴趣,想将世间万事,都变成故事。
信息来源:静安作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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