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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安》散文|卢永:麻生天地间

地址:        开始时间:2026-4-25 10:42:47

结束时间:2026-4-30 10:44:00

《静·安》创刊于2021年,季刊。静安区作家协会和静安区图书馆联合主办,由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莫言题写刊名。既有名家之作、经典回顾,也刊登会员的优秀作品,旨在将文学情怀与静安的城市抒写相结合,彰显静安更具鲜明个性的文化软实力。





静                    安

麻生天地间

文/卢 永


几乎每一年母亲都会种下一些麻。

麻,毫无黍与稷的娇贵之气。无需翻耙耕地、浇水施肥,即便土地不够肥沃,在低洼处,屋前屋后抑或一些废地,春天撒下麻种,初夏时,就会长出一棵棵挺拔玉立的麻,初秋就可以收割了。《中国农谚》曰:“种麻要稠,种谷要稀。”虽然,村民们不一定说得出这条谚语,但多年的种植经验早已熟稔于心,因此,所有的麻地都是密植。诗经《王风·丘中有麻》中写道:“丘中有麻,彼留子嗟。彼留子嗟,将其来施……”不仅给我们展现出了一幅表达美好爱情的意境,也让我们从中看到了古人种麻的迷人场景。短短几个月的工夫,麻就长得有一两人高。麻生得笔直,浓密地挤在一起,一片片青绿色的麻叶从根部一直长到头顶,几乎连风都很难穿过它们。整个春夏,一片麻地就是绝好的一处风景,尤其是雨后,青翠的麻,身姿挺拔、妙曼修长,犹如列队的士兵,整齐而壮观。麻叶狭长如柳,有竹叶般的俊秀,麻的主干和茎叶上都长满了细密的刺,很是扎人。但麻地却成了麻雀等身体灵巧的鸟雀很好的藏身地。每个清晨或者黄昏,大量的麻雀聚集在那里,叽叽喳喳地喧闹,觅食,一飞而起,很是壮观。寂寞的田野,也因为它们而有了生机。

麻叶的味道很是好闻,有股淡淡的清香。小时候,不论是在上学的路上还是放学后,路过一片麻地,我总喜欢摘几片嫩麻叶,放在手心里揉搓。柔嫩的麻叶,揉搓几次后会渗出青绿色的汁液,把双手放在鼻子前,一股浓郁的清香味便扑面而来,顿时让人神清气爽。麻叶是很好的喂养家畜的青草料,第一次打麻叶的我吃够了苦头。因为不懂方法,我钻进了麻地打麻叶。才刚进去,我就发觉自己惹了麻烦,衣服被麻的刺挂住,手背上也拉出一道道的血痕。我几乎大哭起来,却只得硬着头皮忍着痛,退出麻地。乖乖地站在地边一片一片地打麻叶。

坚硬的青麻可以用来做鞭子,那是男孩子的最爱。笔直的麻,去掉麻秆上的叶子,在麻根处合适的位置掰断,把上半部分剥好的皮均匀撕成三绺,像编辫子一样编个麻鞭子,用手攥住鞭杆,抡起胳膊,使劲往空中一打,发出“噼啪”的一声清脆巨响。聚在一起的男孩子们,比较谁制作的鞭子发出的声音最响亮,那绝对是一件特别自豪的事情。爱美的女孩子们则采集些麻叶,头天晚上将凤仙花花叶和少量明矾,放在蒜臼子里捣成泥状,敷在指甲上,用麻叶裹上,再用线扎紧。第二天早上,解开麻叶,指甲会被染得红红的,像一颗颗晶莹发亮的石榴籽,一如她们似水的豆蔻年华。她们则三五扎堆地凑在一起,伸出手指,比较谁的指甲染得鲜红艳丽,每个人眼里散发的光别提有多清亮了。因为麻笔直纤细的特点,家乡人喜欢用“苘杆子腿,麻杆子腰”来形容一个女孩子身材苗条,很是形象。

麻,是坚韧的植物,因表皮富含纤维,抗倒伏能力极强。五六月间狂风暴雨说来就来,此时,麻地就像平静的海面上突然掀起了一阵阵巨浪,波涛汹涌,此起彼伏。狂风过后,有的植物如油菜、小麦等被吹得东倒西歪,匍匐在地,麻则安然无恙。秋日,虽说麻叶变黄大都零落了,可收割麻并不是件容易的事。准备收割麻前,农人们会把镰刀全都磨得锋利明亮,先用左手握住一棵麻秆,然后将镰刀用力地抡向它的根部,一棵麻便倒下了。砍麻时总在地边四周留一至两行不砍,那是留作麻种用的。青青的麻很是沉重。将麻一捆捆地扎好装上板车,拉回家,同样很是费力。“沤麻池水里,晒枣日阳中”,麻拉回后,男人们会在屋门前、后约齐腰深的池塘水里沤麻。

《陈风·东门之池》曰:“东门之池,可以沤麻。彼美淑姬,可与晤歌。”东门外面护城池,可以用作沤麻塘。栽下四根木桩,然后把成捆成捆的麻,码放在木桩中间,用铁锹挖出黑污的塘泥,覆盖在上面,沤麻。沤麻的制作传统由来已久。很小的时候,父亲沤麻时,我总是避而远之。因为将散发着腐败气息的塘土挖出,盖在青麻上混合的气味很是难闻。更麻烦的是,沤麻一周后,还得翻麻。将码放在底部的麻,翻上来,再盖上塘土。谚语说:“吃了一杯茶,误了一池麻。”沤麻是个技术活,火候很重要,生则难剥,沤过头则影响纤维质量,甚至腐烂。有经验的村民一般通过观察水泡来判断麻的发酵情况,决定起池时机。

每年有一段时间,尤其是麻沤熟后的深秋,村子里都弥漫着一种难言的腐臭味道,它让我头晕目眩。可说不清为什么,大人们似乎对此并不在意。他们每隔几天都会下池塘,抽上一两根麻,看看麻皮是否脱离麻秆。麻沤熟后,父亲会把它们一捆一捆地从池塘里拖上岸,等待母亲空闲时把麻从麻秆上剥出来。剥麻时,同样很脏,即便母亲系着围裙,可剥完麻后的她,依然会满头满脸的污泥水。但看母亲剥麻真的是一种享受。母亲坐在板凳上,拿起一棵麻,从根部分瓣剥开头,左手攒着麻披头,右手拇指、食指、中指拢住麻秆,左手用力撕拉,麻皮抓在手中,麻秆穿向左前方,就听“嘶啦”一声,一整棵麻皮便剥了下来。一捆麻剥完后,母亲将麻皮放在清水里涮洗,干净后,拿到空旷处晾晒。母亲忙的时候,有时会让哥哥姐姐们去剥麻,哥姐们喊我时,我总是逃之夭夭。可等到再大点时,我终于明白了,麻,对于一个乡村女人甚至一个家庭,意味着什么了。而每次回想起,我想方设法逃避剥麻的举动时,内心便涌上难言的愧疚。当然,如果谁家的麻剥不完,怕淋了雨水发霉,邀请邻居帮忙,邻居一定会欣然相助的。招待的饭菜,哪怕再简单,邻居也不会在意,那浓浓的邻里情,早在朴实的言语中铺满整个心胸。

麻皮经阳光晾晒后,便成了一缕缕、一人多高的麻丝,原本青绿色的麻皮变成了金黄色,和现在满大街女人们栗色的头发极其相像。所以家乡人把麻叫做黄麻。黄麻纤维粗糙、耐磨性强、散水性好,《图经本草》中,详细记载了黄麻可制麻衣、麻绳、麻袋的用途。小时候,每到夏天,最让人头疼的就是蚊子了。防蚊,全靠手工编织的黄麻线蚊帐,蚊帐很是结实耐用,即便十几年也不会坏。端午节,家家户户除了摆放艾草外,还用黄麻编制各种形状的挂饰,驱邪避凶,祈求平安。



《礼记·内则》记载:“女子十年不出,姆教婉娩听从。执麻枲,治丝茧……学女事,以共衣服。”古时,女孩子到了十岁就不能再外出疯玩,得开始培养自己的淑女品德和性格,习练制作麻绩,养蚕纺丝,织布制帛,学习女红,做衣服。麻的用处实在是十分宽泛。范成大在《田家·昼出耘田夜织麻》里写道:“昼出耘田夜织麻,村庄儿女各当家。童孙未解供耕织,也傍桑阴学种瓜。”这首诗,真实地描写了我国古代农村夏日生活中男耕女织、其乐融融的场景。古人以“桑麻”喻农事,由此可见桑麻在我国农业中的重要地位。桑麻,不仅仅是必要的经济行为,也是宁静安定的象征。

剥离麻皮后白白的麻秆,轻轻点燃便蹿出火苗,它既不像麦秸的火苗那样柔和也不像木柴的火苗那么烈性,是蒸馒头、炒菜的好柴火。在那买不起玩具的年代,小小的麻秆成了农家孩子眼中的宝藏!我们手持用麻秆、铁钉、橡皮筋制作的手枪、冲锋枪,学着电影里游击队员的模样,在树林里尽情地玩着捉迷藏和追击游戏。我摇着用麻秆、火柴盒、橡皮筋、筷子做成的摇鼓,学摇鼓货郎的模样,吆喝着走街串巷,逗得大人们哈哈大笑:“这孩子、这孩子……”那欢声笑语溢满我清贫却又幸福的童年时光。

麻还是很好的制作混凝土的辅料。在乡村,不管是盖房子所用的混凝土还是用来简单地糊墙,都离不开麻。那时,几乎家家都住着土房,农人们建房并没有水泥。将熟石灰、麦壳、黏土、剁碎的麻,按一定的比例混合,加入水搅拌便成了混凝土。有了麻掺入的混凝土砌起来的房子结实而耐用,虽历经数年风雨,依旧牢固。黄麻还能入药,《本草纲目》中曾记载,黄麻的根部有治疗腹泻、麻疹、清热解暑、消肿之效。

在家乡,秋种完毕后,对于一年四季忙碌的乡村女人们来说,终于有了一大段闲暇的时光,可骨子眼里就勤快的女人们,根本不会让自己清闲下来,这时,麻丝便派上了用场。几乎每个庄户人家都有一个线锤,用来纺线。把约二十厘米的牛腿骨,中间钻了一个洞,插入结实的一端带有倒钩的竹枝,便做成了线锤,用来把麻丝制成麻绳。农闲下来的女人们,在秋后的早饭过后,抑或阳光很好的傍晚会三五成群地聚集在一起,她们端着竹筛,筛子里摆放着麻丝、剪刀、线锤、针线等物。两根麻丝往线锤上一系,女人们用手旋转线锤,随着旋转两根麻丝便麻花一样地扭结在一起,女人取下麻,两端打个死结,一条简单的麻绳便做成了。这样细细的麻绳,大多用来做布鞋纳鞋底用。女人把平日里积攒下来的废布头,洗净了晒干,用麦面掺水熬成浓浓的糨糊粘在一起,粘成面积很大的一块,晾干。根据脚的大小,剪成鞋样,沿边包上白布,便开始用麻绳纳鞋底。女人们左手拿着粘裁好的多层鞋样,右手用锥子扎眼。然后将穿在粗针上的麻绳穿过去拉紧。有时还会把针在头发上划一下,以便让针更光滑,容易穿过那细细的孔。一下一下,单调却富有韵律。厚厚鞋底随着针线的穿梭,便出现一个个、一排排,错落有致、均匀细小的麻点。女人的针线活,做得越细,鞋底的线头越少,就越说明这个女人的女红好。而女红好的女人,在村子里是会受到村人称赞的。年前,女人们大多会将全家人的布鞋做好,以待到新年,能让家人全部穿上它。而小时候的我,尤其喜欢随着母亲,看着她们围坐在一起,一边纳鞋底,一边聊着家常。那是一段静美而温馨的慢时光。

都说“心乱如麻”,但和麻打了多年交道的母亲有自己的看法。母亲说,一缕一缕的麻丝从头扎好挂在墙上或摆在箩筐里,是如何也不会乱的。即便糅杂在一起,只要稍微用心也很快就可以解开。人最怕的是,自己的心先乱了。勤劳能干的母亲和众多农村妇女一样,哪怕再贫穷的日子,也总能把家里操持得满是温馨。缝缝补补中,一针一线都显得齐整、条理。素净,是母亲挂在嘴边最常见的词,也是她最主要的审美观。农田里劳作一辈子的母亲,给人的感觉是素净的,她的衣着也是素净的,如同一支苍翠的麻,不枝不蔓,毫不张扬。

大一那年暑假,为了减轻家里的负担,我留在学校所在的城市打工。尽管我十分卖力,但我所挣来的工资还是和所需的学费及生活费,依旧有不少的距离。无奈中我只得求助于父母,约定好了时间,我到长途汽车站去接我的母亲。当人群潮水般地涌出站门外时,站在十几米远处一直观望的我一眼就看到了脚穿一双半旧布鞋,满头白发的母亲。说不清为什么,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汹涌了起来。身上背着厚重包裹的母亲,除了给我带来学费、两件毛衣、家乡的烙饼、炒熟的花生外还有四双布鞋。她把东西匆匆地交给我,简单地交代我几句,要努力学习,照顾好自己的话后,顾不上吃饭,为了节省住宿费的母亲便返回车站内,立即购买了返程车票。那四双布鞋,我一直穿到大学毕业,它们整整伴随了我两年的时光。每次准备穿上布鞋,在我凝视着它白色的鞋底,黑色的鞋帮和那些用一根根麻线缝制起来的细细的针脚时,我的眼前总会浮现母亲在院落、在灯下,一针一针专注地纳千层鞋底的情景。而那一双双黑白分明,结实耐穿,带着母亲体温的布鞋,也让我在异乡的风雨中,多了份坚韧与温暖。

母亲老了。当我在城市立稳脚跟后,我把她接到城市生活,她早已不再做布鞋。这些年,在城市的风尘中,我脚下的鞋换了又换。家中的鞋柜,也摆着上班穿的皮鞋、健身用的运动鞋、夏天穿的皮凉鞋、寒冬穿的保暖鞋等各种鞋子,可独独没有布鞋。记得几年前,我在一家鞋店发现了手工布鞋的身影,虽然价格不低,但我还是买下了。只是让我想不到的是,用来做布鞋的麻线被棉线取代了,而且它的底子是一层层用胶粘上去的,仅穿了几次,鞋帮就被撑破,鞋底也开了胶。自此我再也没有买过布鞋。

大三那年,我和现在的妻子小桃谈起了恋爱。我很爱小桃,遇见她,我的世界一下子明亮了起来。小桃是个城市女孩,她的家境很好。小桃长得小巧可人,温柔聪慧,可在她身上丝毫没有城里女孩的娇气,反而很是朴素,她最爱穿的就是麻布衣服。小桃送给我的第一件衬衣,也是麻制的。加工后的麻料,质地细腻,颜色淡雅,穿在身上很是舒爽,即便夏季出汗,也不会沾身。这件衬衣质地很好,我很是喜欢,穿了二十余年虽然有些落色,但我依旧珍藏着。《蜉蝣》中的“麻衣如雪”,郑玄注:“麻衣,深衣也。”但麻衣,绝不止一种样子。麻衣,可以是王侯不厌其细的深衣,也可以是贫者透气耐久的劳动服,可以是文人雅士不饰朱紫的一身傲骨,也可以是修行人“麻衣草座亦容身”的清净之心。麻在不同人身上,有不同的样子;在不同人眼中,是不同的表征。它可以是权利等级,也可以是清风明月。

自麻种落地,到长成青青的麻,再经过沤熟,麻秆与麻皮脱离变成一丝丝的黄麻线,麻便完成了麻生。麻,没有艳丽的花朵,也没有好看的外表,但麻却在无人的野地自成风景;麻,曾是人们日常生活必不可少的用品。麻生短暂,但意义非常。麻,是我童年的记忆,青青的麻,在我的童年仿佛一直绵延着,从密密匝匝的幼苗,瞬间长成密不透风的青纱帐,我的故乡就被层层莹润的绿包裹着、浸润着。而我也一直认为,那些修长的挺拔的青青的麻,就是环绕着我们村庄的士兵,默默地守护着我们。如梭的时光里,麻已经渐行渐远了。可它那婆娑、繁茂、曼妙的姿态和清香的气息,却一直在我心里,没有走远。我更怀念乡村生活,那挥之不去的人间真情。

荀子《劝学》中说:“蓬生麻中,不扶自直。”离开乡村很多年了,可我一直记得,有一种植物叫做麻,它很普通,但浑身都是宝。它没有弯曲的心事,即便在荒野,在贫瘠的土地上,依旧坚守一片净土,在天地间笔直地生长。麻,不扶自直的品质,更是我多年于大地上行走时,一直仰望的姿态。



原文刊登于《静·安》2026年春季号

责任编辑:路明




作者简介



卢永,宁夏作协会员。宁夏文联第二期高研班学员。作品见于《当代》《星星》《朔方》《安徽文学》《绿叶》《美文》《火花》《佛山文艺》《骏马》《散文百家》《雪莲》《牡丹》《北方作家》《连云港文学》《六盘山》等刊。被《思维与智慧》《特别文摘》等转载,入选《中国乡村诗选编》《稻花香里》等选集。




信息来源:静安作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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