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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安》散文 | 辛旭光:方马老爹的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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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安》创刊于2021年,季刊。静安区作家协会和静安区图书馆联合主办,由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莫言题写刊名。既有名家之作、经典回顾,也刊登会员的优秀作品,旨在将文学情怀与静安的城市抒写相结合,彰显静安更具鲜明个性的文化软实力。





静                    安

方马老爹的牛

文/辛旭光


生在浦东乡下,有了牛戏不寂寞,斫了兔子草,候在草丰偏僻处,等着方马老爹(奶奶的弟弟)牵着大水牛来。老爹低喝几声“下!下!下”!牛头低俯。扳住牛角,踩到牛头,老爹又是一声口令:“升!升!升!”牛头抬至牛背,于是一蹬跃上牛背,汗重湿滑,泥腥蒸腾。老牛温顺如马戏团的大象,我就成了漂亮的小丑。三年薄粥买头牛。一头牛值半间房,主人从不骑自家牛。

老爹个小肚大,垂臂过膝,掌大若扇。每顿一大钵薄粥加三只山芋。干活赤膊,免得汗水浸烂土布褂子。架好牛车盘,牛也盖上牛眼罩,任它转多少圈,不晕不迷,牛尾甩得活泼,拍得牛牤黑蚊嗡嗡叫。老爹也捧一手稀泥,摔在前胸后背,蓑衣一垫,陷在草丛中呼呼睡着。牛乏了轰隆隆扑进泥塘。老爹跟着下河,摸上一草帽的螺蛳河蚌,可渳二两土烧。夕阳热风,老爹在牛后哼着:“六月里么车水苦,鸡叫做到鬼叫回,生活在自己手里,饭在东家屋里。”

牛命不沾荤,老天就给它三只胃,吃不够的草,日夜嚼个不停。老爹舍得半夜为牛添把草,“等到耕田时,就分上和下。”一锅烟丝抽完,牛头上敲灭了烟灰,骂上一句:“牛吃稻柴鸭吃谷,各人生的福。”他在安慰牛,更像安慰自己。

牛的睡相极好,前脚一跪,收于腹下,后脚一折,藏入巨臀,一堆圆鼓鼓肉丘,福搭搭的示好你。一夜不躁不动,从不与人抖机灵。故牛卧之处都被称为“牛眠吉地”,是旧时“发屋”(建房)和奉安的不二选处。

牛龄在角上,一岁一圈。雌牛过了五岁,每年总有个三四次使性子,挣脱桩头抵树绕圈。牛发性了,老爹早选好雄牛,塞上五元十元。两厢一扑一颠,呼哧牵开,少有不着床的。

约莫一年,雌牛寻个空地就“落”(分娩)。牛犊保留着草原食草动物习性,俟亲牛舔净胞衣,立马撅起。主人家则拾得牛胎盘,血肉混沌足有五六斤,洗净去腥,切碎投入大砂锅,加入黑枣、核桃、莲心和冰糖,炖个一天一夜,熬成浓稠的牛胞大补膏,挖了几碗暗下分给长辈。若有男童女囡馋痨偷食,则一概打落筷子。

养牛户偏爱养自家牛犊。雌的留下,雄的换回十元。再眇脚杆高肚子圆的,下水田力气就大。三看牛舐(头脶),长在额头正中,这是“正舐”,牛性就温顺易驯。身上还有螺旋状毛流,或者额头上的毛脶位置偏斜,这是“逆舐”,牛性就倔难驾驭。一般的牛角成圆弧往后翘,老爹家的牛角横着长,到了角尖才稍后翘,犹如持双刀的大将军,威风凛凛。


牛犊一岁后,小铃铛乱响,开始撞破篱笆“撩田头”(啃庄稼),有天老爹扯了根柳条,捋下树皮,结成一圈绣球状的芽团,逗得小牛乐颠颠地跟来,老爹极尽温柔地抱住它,突然将小牛牢牢绑在大树干。取过缝麻袋的一根长铁针,刺透牛鼻间那层神经簇密布的薄膜,带入一根细铁丝,拴住牛鼻,无血无痕,处牛惊悚。一年间牛鼻孔渐大,鼻绳由细到粗换了三四次,最后换成了粗铁链,于是一抖缰绳,鼻间神经膜疼不可忍,终于“俯首甘为孺子牛”了。第一个穿绳的牛郎,大概被牛踢过脑袋,才想出此阴招!龙生九子,牛贵为长子。牛郎犯了天谴,从此被罚去了银河那头,让他们夫妻永世不能团圆。

旧时江南野浜多,有人急呼小孩溺水,老爹蒲扇大手倒拎溺童,合扑放在宽阔的牛背上,连抖缰绳,老牛颠跑,小孩肚里的水咕噜咕噜自七窍颠落,侥幸得救。怪不得老爹百年后,给他磕头的人多。

大概拜牛胞膏所赐吧,养牛户人丁兴旺,且以男丁为主,老爹有兄妹七人,六男一女,奶奶是老二,老爹是老三。家贫识字少,却个个活蹦乱跳。我奶奶是唯一的女囡,帮爷娘做织布缝补,26岁还没出嫁。恰巧30年代,我祖父前两位太太都因难产往生了,家底耗损,再续弦只找乡下姑娘。打听到镇西乡下养牛户家,有个老姑娘未嫁。八字契合,于是我的大脚奶奶“带着12床土布被头嫁来了”。我家大奶奶留下一个女儿叫“大媛”,小我奶奶8岁。大媛出嫁前半年,遇上出痧子。好比是“小猫翻骨”(猫身反弓抽搐)。老里说,小十岁前出痧子容易熬过去,18岁出痧子就是闯鬼门关,民间视天花皮疹为恶症,轻则“麻皮脸”,重则送命。

曾祖或是个秀才,眼见孙女满身满脸的痘疹,粒粒如珠,却痘闭不出,俗称“不发痘”。“秀才作医,如菜作齑”他就自行开了几帖药,但不见效。有天翻书看到叶天士的医例:“将病人置于牛羊圏内,借牛气和牛屋多蚊,任其嗜病人肌肤以发之也。”他立刻叫来我奶奶将大媛送到乡下牛棚中住一阵。牛棚是稻草顶,小窗塞紧稻草,搬进一只竹榻。病人只遮一袭土布床单,任牛骚圏粪溽染熏烘,凭由蚊虫叮咬。头天大媛浑身滚烫,第二天痘疹爆发,三天脓水流出,第四天痘包结痂了,第五天讨吃土灶的饭糍了!等到大媛出嫁,头发还没长齐,然戴上凤冠,已经不碍事了。从此大媛叫我奶奶,将“新姆妈”换成“姆妈”。

曾祖得意洋洋直说讨对了养牛户家的新妇。奶奶果然不辱使命,连生二胎,都是“雄头”(男丁)。1945年奶奶的大男已15岁,人样俊朗,读书成绩名列前茅,7月5日到舅家寻些玉米芦粟尝鲜。中午阳光灿烂,大男在河边戏水牛。遇上盟军飞机对日军基地轰炸。老爹家离黄浦江边日军油库只一公里。一枚炸弹偏离目标,冲下小河边,将抱住大柳树的大男的左臂齐根斩断。握住搭连着筋皮的断臂,大男惊吓乱蹦。鲜血喷溅了牛头一片,哞哞哀叫,这是主人家的血!方马老爹飞奔而来,扯下汗重的褂子,将断臂和身体裹绑在一起,托起大男狂奔三里到姐姐家。

鼎革后的十年,大男已是镇上小学片区总校长。空荡荡左袖管整整齐齐地放在衣兜里。

再十年,一群小混混架住走资派大男,要他承认,左臂是去乡下偷甜瓜被砍掉的。大男连喊冤枉,可是独臂难挡扫帚和拖把夹头夹脸的抽打,鲜血淋漓。有人跑来叫奶奶,奶奶大哭:“我家是养牛户,是雇农呀!”

方马老爹带了两个精肉爆绽的儿子,狂奔到小学,牛头一抵,铁门洞开,一彪人牛冲进会场。老爹背起大男校长。咬牙切齿挤出一句:“谁敢再动我外甥一个指头,就叫老牛拆了你家!”于是人群鸟散,门外老牛嗅着血滴,灵魂中熟悉的血证。牛心左性,见人逃逸,奋蹄追踏,横角如唐刀,势不可挡。

再二十年,拖拉机轰隆,抽水机欢唱,机械的效率大过牛马。又开始实行“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无人承担费用,形同休牛散马。老爹索性将牛赶到黄浦江边泥滩,任一堆牛群自由自在颐养天年。有好事者来噱老爹,养着不派用场,不如杀了全村吃一顿。老爹暴跳起来:“谁敢敲牛宰马?罚你下辈子做牛做马!”他越想越不对,就怕这些杀千刀的偷偷杀牛。于是赶去草滩,取下牛鼻中的铁链,狠心一脚,看着老牛惘然跳入黄浦江,从此“老牛还了耕耘债,啮草坡头卧夕阳”。

上面又说卖牛到山区去,好派些用场。老爹没好气地回答:“冬天一间房,夏天一泥塘。牛在黄浦滩上,你们自己去牵。”其实老牛知归,三天五天会踱回来。老爹着急,索性“横竖横拆牛棚”,将牛棚推倒,烧了稻草顶,了断了老牛的念想。

没了牛伴,老爹浑身的栗子肉,苍黑塌拉,慢慢萎缩。黄昏头坐在拆了牛棚的空地上,一根滑溜泥腥的牛绳挂在树上,小铃铛隐约风动。一瓶“小炮仗”,一撮盐炒豆,喝了,睏了,鼾声牛鸣。有天不想醒来,蒲扇大手端正耷拉竹椅旁,魂归了自家的牛眠吉地。

听到消息,已退休十年的大男失魂落魄赶到灵堂,单臂支撑,双脚跪下,咚咚咚三个响头:“老娘舅啊,救命恩人!”他琢磨着“方马大人千古”的挽联,从无关心过老爹的真名,坊间老少都叫他“老方马”。读音简单,也方便写。也传说是英语“farmer”的谐音。我查了《康熙字典》“方马”条目,大概是“训马排阵”的意思,那么方马老爹就是“弼牛温”啰。牛没有名字,概如老爹叫“老方马”,结伴耕地吃饭了一辈子。更无南泉普愿禅师在斩猫的刹那,会有人追问:“那只猫,可有名字?”但总有一刻,那些未被命名的生命,以沉默在撼动人类的自负冷漠。

牛事沉寂已久,AI已粉墨登场,网间晒出崇明岛东滩湿地,隐没着一群水牛,并无牛绳羁绊。居然都是大横角,一簇头脶长在正眉心,威风彪亮。“哦,是老方马的牛呀?”它们回家了,牛能生犊我有孙,世世相从老故园。我不由得兴奋高喊:“下!下!下!”“升!升!升!”醒来才知是梦,梦牛兆勤劳,天道酬东方。


原文刊登于《静·安》2026年春季号

责任编辑:路明




作者简介



辛旭光,1958年出生。浦东高桥人,知青、教师。1977年考入上师大中文系。高级经济师,上海阳光种子公益团队秘书长。《新民晚报》《上海老年报》作者。海派剪纸达人,乡俗文化记录人。出版散文集《何时聪明》。




信息来源:静安作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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