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安》创刊于2021年，季刊。静安区作家协会和静安区图书馆联合主办，由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莫言题写刊名。既有名家之作、经典回顾，也刊登会员的优秀作品，旨在将文学情怀与静安的城市抒写相结合，彰显静安更具鲜明个性的文化软实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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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可铮：“声震天中，无远弗届”的美妙歌声

文/李榕樟

温可铮（图片来源于百科）

温可铮（1929—2007），世界著名男低音歌唱家、声乐教育家与理论家。从艺68年，演出2000多场次，保留曲目多达800余首，是我国从艺、从教年限最长的声乐教授之一，也是国内演出曲目最多的表演艺术家，被国际声乐界誉为“当代的夏里亚宾”。他是新中国成立后第一个在国内开独唱音乐会的歌唱家，也是在国际舞台上开独唱音乐会最多的中国人之一，并在海内外斩获多项荣誉。2010年，上海市静安区文物管理委员会在南汇路85弄立“温可铮旧居”纪念牌；2013年5月18日“国际博物馆日”，静安区旅游局在其旧居举行“温可铮音乐家庭艺术馆”挂牌仪式。

一

上海南京路的繁华喧嚣中，斜对老字号凯司令西餐店的南汇路，虽仅230余米长，却像一条被音符浸润的丝带。上世纪六七十年代，这里住着不少歌唱家、乐器演奏家和音乐教育家，琴音与歌声常从窗棂溢出，在马路上空传扬。就是在这条与音乐缠绵的小街的85弄14号三楼，两只被称作“天才歌手”的画眉鸟，被窗内传出的雄浑歌声吸引，飞落窗台不愿离去——那是著名男低音歌唱家温可铮教授的寓所。

温可铮教授仪表堂堂，自9岁登上童声歌坛，10 岁时在北京（北平市）的歌唱比赛中斩获北京市天才儿童音乐奖，同期在华北地区歌唱比赛中还获得天才音乐儿童金奖。他以童声高音演唱意大利古典艺术歌曲《爱情的喜悦》参赛，凭借出众的音乐天赋和演唱表现拿下奖项，为其后续深耕声乐领域奠定了专业基础，也自此与歌唱相伴一生。前上海音乐学院副院长谭抒真曾评价：“温教授演唱数量之巨、范围之广、水准之高、场次之多，国际罕见，即便囊括器乐演奏家，国内也无人能及。”2001年，72岁的他在台北举办独唱音乐会，不用麦克风却“声震天中，无远弗届”，低沉雄浑的嗓音裹着清晰吐字，将每个音符种进听众心底。这一唱，打破了19世纪德国男低音路丁· 威士创下的72岁用真声开独唱音乐会的纪录。

这份对歌唱的执着，贯穿了他的一生，此后数年，他仍应邀登台，若歌坛也有奥林匹克赛场，他便是打破世界纪录的真英雄。

歌唱，是温教授一生的兴趣追求和精神锚点。20 岁起，他便先后在金陵大学文理学院、上海音乐学院教授声乐，成为业内少有的青年声乐教师，退休后仍沉浸在声乐世界里不曾离开。他20岁便能登上声乐教学讲台，并非偶然，而是多重优势叠加的必然。他天赋早慧，是公认的音乐天才，并非单纯的“童年歌星”，而是从小就展现出专业级的声乐天赋。出生于知识分子家庭，父亲爱好音乐，他自幼受音乐熏陶，少年时考入顶尖音乐学府，系统深耕声乐专业，练就扎实的专业功底。中学毕业后，他以榜首成绩考入南京国立音乐学院声乐系（后为南京音乐学院），接受科班化、系统化的声乐专业训练，为声乐演唱和教学打下了极其扎实的理论与实践基础，这也是他能早年任教的核心专业支撑。且他1950年毕业于南京音乐学院，1949年任教时已是学业尾声阶段，彼时已完成南京国立音乐学院的核心专业学习，专业能力和知识储备均达到任教标准，符合当时高校对青年教师的选聘要求。青年时期他师从国际顶尖声乐名师，专业造诣快速提升，远超同龄从业者。1946—1956年，在南京国立音乐学院学习期间及毕业后，他接连师从著名俄籍教授苏石林、保加利亚索菲亚音乐学院院长契尔金教授，两位均为国际声乐领域的权威人物，顶尖的名师指导让他的专业水平与国际接轨，形成了兼具专业性与系统性的声乐知识体系，为从事教学工作提供了关键的理论与技巧储备。同时，早年的舞台经验让他兼具“表演能力”与“教学能力”。他持续积累舞台表演经验，演唱实践与专业学习同步推进。这种“演学结合”的经历，让他不仅能熟练掌握声乐演唱技巧，更能深刻理解演唱中的难点、痛点，以及不同学习者可能遇到的问题，这份实践经验让他在青年时期就具备了指导他人学习声乐的能力，而非单纯的“纸上谈兵”。男低音歌唱家本就稀缺，为守护这副珍贵的嗓子，爱好广泛的他活得像“半个和尚”：不沾烟酒，推掉所有应酬，连媒体采访都惜字如金。“我的嗓子是用来唱歌的，不是闲聊的。”他总这样说。每日雷打不动的练声课上，他悉心打磨共鸣与关闭技巧，其低音能稳稳落至大字组降E调。那些年，俄罗斯浪漫曲《跳蚤之歌》、柴科夫斯基《祝福你森林》经他演绎，成了乐坛公认的权威版本。

二

更动人的是他对中国元素的创造性融入。自幼浸润京剧、民歌与国画的他，深谙东方美学的留白与写意，在西洋声乐的框架中，为东方韵味找到独特的表达载体。唱《红彩妹妹》（河北民歌）时，他借鉴京剧黑头的胸腔共鸣，让“妹妹呀”的尾音带着秦腔的拖腔余韵，西洋发声法包裹着黄土高原的质朴；演绎《凤阳花鼓》，他将钢琴伴奏改编成类似民间锣鼓的节奏型，歌声里既有歌剧式的戏剧张力，又透着街头艺人的鲜活。1984年纽约圣约翰大教堂音乐会上，当他用醇厚低音唱出《茉莉花》的婉转，西洋听众忽然懂了：原来东方的温柔可以这样雄浑，西方的技巧能载着东方的魂。当地媒体惊叹：“中国竟有如此了不起的歌唱家！”这种融合绝非简单拼接，他会逐句拆解民歌的韵脚，在西洋声乐的“母音统一”原则里，为汉语的声调找到独特共鸣点，让每一个汉字都在旋律里自然呼吸。

三

作为声乐教育家，他的课堂像一座桥梁，一头连着严谨的技巧，一头系着滚烫的情感。学生紧张到声音发颤时，他不急于纠正技巧，而是拉着对方坐在钢琴前：“你听这和弦，像不像老北京胡同里的暖阳？” 待学生放松下来，再示范如何让声音 “贴着后咽壁滑出来，像顺着屋檐流下来的雨线”。教 “关闭” 技巧时，他举着茶杯打比方：“高音就像杯里的茶，关紧盖子（喉头稳定）才不会洒，但得留道缝透气（保持音色开放），不然就闷成死水了。” 他的学生遍布世界舞台，背后是严苛到近乎精益求精的训练。清晨六点的琴房里，他常让学生对着镜子练微笑，“嘴角提起来，声音才能亮起来”；分析作品时，必做“5W1H” 案头工作 —— 即厘清作品创作的时间、地域、背景、动机及表达手法等核心信息，哪怕是诸如作曲家早餐吃什么这类能勾勒其性格的细节，也要挖得一清二楚。“你唱的不是音符，是活生生的故事。” 他总这样叮嘱。有次学生唱《伏尔加船夫曲》，他忽然叫停：“你见过纤夫拉船吗？他们的腰是弯的，但脖子是梗着的！声音要有那股子不屈的劲儿。” 说着，70 岁的老人竟弯腰模拟纤夫步态，喉结稳如磐石，声音却像从云端坠下的惊雷。1952年因全国院系调整，他进入上海音乐学院，后担任声乐系主任，这份融技巧与情感的教学理念，在上海音乐学院的讲台上传承了四十余载。

温可铮教授因材施教、桃李满天下，培养出的著名声乐家不胜枚举：晚年最欣赏的弟子之一余笛，为流行美声跨界组合“力量之声”成员，唱功扎实且兼具舞台表现力；宋颂获俄罗斯格涅辛国立音乐学院硕士学位，多次出演经典歌剧第一女主角；崔宗顺赴欧洲深造，深耕声乐表演领域；王亚伟受聘于多家专业艺术团体，斩获多项声乐专业奖项。此外，他的学生遍布世界舞台，诸多弟子在声乐表演、教育领域均取得不俗成就，传承了他融合中西的声乐艺术理念。

四

无数知音喜爱他的歌声。日本粉丝山本美惠子追了他二十三年，从东京到北京，机票存了满满一盒。“每次听他唱《教我如何不想他》，就像看见故乡的樱花落在黄浦江上。”她说。

最懂温可铮歌声的，是担任他钢琴伴奏的夫人王逑女士，六十载琴瑟和鸣，她的指尖总比丈夫的歌声早半拍呼吸，温可铮的嗓音也总踩着她的琴键起伏。“她是我声带的另一半。”歌唱家曾在采访中难得地流露了这番温情。

2007年4月19日，这颗声乐界的恒星在北京陨落。78岁的他因突发心梗离世，南汇路的画眉鸟似乎也沉默了。

悼念仪式上，王逑女士轻抚着他生前常穿的演出服，轻声说：“他只是换了个舞台，歌声还在呢。”

温可铮音乐家庭艺术馆内陈列着他的音乐历程资料与相关物品，曾长期于每月第二、第四周的周五下午1:30—4:30向市民开放。好些年来，王逑女士仍住南汇路85弄的老房子，她表示房间里仿佛有温可铮的气息，晨起对着床头的照片道一声早安，便觉满心安稳。这份深沉的情感寄托，藏着她对丈夫从未削减的怀念。

笔者是温教授的街坊，住在南汇路几十年，曾见他在卡车搭起的舞台上歌唱，邻居和路人引颈倾听，道路为之阻塞；儿时也曾在他家隔壁的幼儿园，听过他雄浑的歌声。因这层缘分，对他的采访格外认真，反复听过他赠予的CD，那些歌声穿过半个世纪，混着京剧的韵、民歌的魂、西洋的律，在时光里酿成酒，每一口都能喝出：有些热爱，从不会真正落幕。让我难以忘怀的是，在他家客厅采访现场，他说着说着，耿直地打住话题，对我表示“自己的嗓子是用来歌唱的，不是用来喋喋不休地讲述自己的”，好在有王逑女士在侧帮忙，才让采访得以顺利完成。

时光匆匆，多少年过去了，但正如温可铮教授自己所说：“音乐是时间的艺术，它在流逝中永恒。”他的歌声，2015年出版的CD《生命的咏叹 —— 低音歌王温可铮声乐艺术集成》等，如同神奇之光，穿透岁月的迷雾，照亮无数喜爱他的人们的心灵。而他的艺术精神，也将在这座城市的记忆中，永远回荡。

（原文刊登于《静·安》2026年春季号）

责任编辑：路明

作者简介

李榕樟，曾任报社记者、常务副总编、副刊编辑。笔名林木、三棵树、南木。个人文集《雨中听琴》《窗里望月》由上海人民出版社等出版，是中国散文学会，上海微型小说协会、摄影家协会、老新闻工作者协会会员。现为某杂志编辑部主任。

信息来源：静安作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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