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安》创刊于2021年,季刊。静安区作家协会和静安区图书馆联合主办,由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莫言题写刊名。既有名家之作、经典回顾,也刊登会员的优秀作品,旨在将文学情怀与静安的城市抒写相结合,彰显静安更具鲜明个性的文化软实力。
静 安
学书小记
文/潘都
学习书法一直是心里的一个“执念”。
多年前,曾看到上博的几件明人手札,里面写的内容很是家常:牡丹花开了,明艳动人,莲台芍药也开了,来看吧,来喝(天下第二泉)惠泉泡的新茶——风雅得一塌糊涂。相比魏晋名士服食五石散而暴走那样癫狂的名士行径,明代文人的生活,看上去更加写意,更有一种“松弛感”。靠在圈椅上看花,饮茶,喝酒,送礼……这种朋友间互相来往的帖子,历朝历代都有,连正儿八经的信都算不上,只是一张张通过仆人往来传递的纸条子,古人发的一条条微信。写信的人,应该也没有预料到数百年后,会有人将这些字条裱起来,放在博物馆的玻璃窗里供人观赏吧。沈周致祝允明扎里写道:“但缠头之赠恐是虚语,所见者星银之犒耳,呵呵。”古人也说“呵呵”?一声“呵呵”,六百年后似乎也听得到沈周的笑声。
明人手札只是漫长的中国书法史之管中窥豹,这些美妙的汉字,它们是谁,从哪里来,到哪里去,我该如何欣赏?苏格拉底固然说过美就是美本身,直觉它们就好,未必要弄个明白,可是人往往却非得要弄个明白不可——
学书的第一目标,只是“知之”而已。
某次大病初愈之后,终于下定决心,如同避世一般,去到了杭州的郊外,在马云开发的云栖小镇附近,一座名为“狐狸山”上的“将军阁”里学习书法。“将军阁”里的学生主要是在准备高考的书法生,也间或开设一些成人课程。
刚到的那几日,爬了附近的好几座小山,它们的名字都很奇特,诸如“蜈蚣山”“蟒蛇山”之类。我有散步的习惯,某日中午饭后,从山道走上阁后的“狐狸山”,过了一小会儿,就发现几块墓碑淹没在山中的荒草之中,举目再往上看,忽见满山都是坟茔,吓得赶紧沿着原路落荒而逃。刚走进学校大门,又迎面撞见山脚下赫然立着一块涂抹了淋漓红漆的石碑“泰山石敢当”,怎么之前从未注意到过?是夜,在宿舍上铺翻来覆去久久不能入眠,竖起耳朵听着窗外的动静,细想想附近的山名,多是“狐狸”“蜈蚣”“蟒蛇”之类的精怪,简直如同走入了“聊斋”里的地界,自己吓自己,害怕得睡不着觉,然而直至天明,并没有狐狸精前来打扰。将应考的学生们聚于这“荒郊野外”,倒是个绝妙的主意,隔绝了闹市区灯红酒绿的打扰,出门又是一片荒冢,只有呆在阁里安心向学一条出路。
阁主老师五十岁上下,两鬓已经斑白,有如丐帮帮主一般,手持“打狗棍”(一根长竹竿)。入学会上,他说,不是水平高的老师都愿意教,不是水平高又愿意教的老师都会教,不是水平高、愿意教,又会教的老师都有精力教,很多老先生上了年纪,想教也教不了——所以,你们很幸运找到了我们这些愿意教、会教,又有精力教的老师。这位“丐帮帮主”姓周,名建威,即为“将军”本人,所持“打狗棍”,实则为指点江山的教鞭。汉代设有“建威将军”,后世沿用,至于清,更是武阶中的正一品。学校里有“将军”坐阵,又有年轻的莘莘学子,正气充盈,后山的“狐狸”们,想必不足为患。
起初是想报楷书班的,无奈已经满员,只好退而求其次,报了汉隶班。由隶书来入门,倒是属于歪打正着。楷书班教的是褚遂良,像我这样的“小白”,一上来就学这精致、萧散,一笔一画灵动而飘忽,“有美女婵娟,不胜罗绮之态”的褚体,很可能落得个东施效颦的下场,导致学书之路可能更加艰难曲折。
汉隶班教的是《张迁碑》《石门颂》《西狭颂》等。隶书字形相对好辨认,结构要求没有那么严谨,又不像篆书那样难以辨识,最要紧的是可以练好“线条”,对我来说,实在是入门的最佳选择。线条练好了,如“丐帮帮主”老师所言,就像一个人有钱了,怎么花都行。中锋行笔而形成的凝练的线条,所谓“如印印泥”,令我受用至今。结业时,老师给每位同学写一纸小字,我要求写的就是“中锋行笔”,老师却又连忙说,可千万不要以为书法只能写中锋。我当然不会这么以为,写侧锋如小孩子学撒谎,往往不用教也已经会了。
《张迁碑》(图片来源于网络)
以建威老师的看法,写字的“清气”乃是最高标准,与此相反的则是鼓弩为力,淋漓不尽等某些时下书风。提倡清气、文气,书卷气,而非标榜自我、张扬个性风格。某些“创新”形式的书法,则只可归入行为艺术的范畴。秉持着继承传统的为书之道,真可谓难矣,所谓进步,也是站在前人山头上长出的一寸小草。通过学习书法,我倒是体会到了传统与传承之间的关系。
在“阁里”学习时,我闹了不少笑话。比如有一次,洋洋得意地拿了自己的字帖给同桌看,一边问,我的字帖清楚吧?一边给他展示我特意买的电脑修过的《石门颂》,那本帖子细致地将碑上的裂纹修去,还将缺损的字修补完整,使得每个字看上去都是四角俱全的样子。书法专业的同桌瞪大了眼睛,想要说什么,然而又吞了回去,后来我才明白,人家这是“不足为竖子道也”,懒得和我多作解释。那电脑修过的字帖,就像人美颜过,好看是好看,已经完全失真,看不出本来面目了,如何从中学习古人的种种笔法?
就这样,我从隶书学起,于“第一口奶”《张迁碑》和“隶书中的草书”《石门颂》用功颇多,四尺对开的宣纸写完后,曾经挂满了小院,而后学金文大篆,《散氏盘》《虢季子白盘》等等,和隶书用的是相似的笔法,一派浑圆,或可称之为“篆隶合一”吧,而后习王羲之的小草《十七帖》,再后是米芾的行书,兼写黄庭坚、赵孟頫等,最后方才习楷书,学的是《九成宫醴泉铭》。欧体在我正式学书法之前自己就临过,其字体相当之板正,又有一种高古严峻的气息,教课的老师一边教欧,一边又怕我们学僵了,反复强调着笔势需相连,形断而意联,试图将欧写活了。学完之后,我却将《九成宫》抛到一边,而又写起了颜体。方方正正的字形底子,正是多宝塔打下的。颜鲁公小字之中也能见大气,无欧之峻,无柳之硬,无赵之媚,更加符合我的心性。其他楷体如智永《千字文》,以及《灵飞经》《张黑女》等也断续写过了,但也都没有下什么功夫。教授楷书的老师说,学书法的学生是最笨的(实在无法正常升学,就做了艺术生),你只要能数清数学里的123,就可以学好书法。这123实际上他说的是比例,亦即间架结构,这对于楷书是最为要紧、性命攸关的一件事,点画之类倒可以排在后面,美女罗敷“增一分则太长,减一分则太短”,古埃及女王的鼻子长几分就会让历史改变,也是相同的道理,所谓“楷法无欺”。非常遗憾,我的“间架结构”一直很难写准,我把它归因为自己属于“空间感失调”的人群。
行书学的是米芾,他是“炫技派”,所谓“金针度人”嘛。新文人画的代表画家朱新建(我们称之为“朱爷”)曾开玩笑说,国美是“中国美术技术进修学院”,大概是讥讽国美专注于技术训练,而于我倒是正中下怀——正是来进修技术的,“人文”暂且放一边,已经浸淫其中几十年了,到了书法界的蓝翔技校,肯定要学习好技术。米芾在书法史上是将技术追求到极致的人,也是第一位有意识地将自己的身份定位为“书法家”,而非官员、文人之类的人。最爱的还是米芾的手札(可能我对书写日常与表达性情的手札情有独钟),而不是他名声最盛的《蜀素帖》。一边临摹一边看他说的话,“教天下第一者,恐污了眼”,也似乎能听到米芾一边嘴里推托着“哎呀,不敢当,不要这么客气”,一边开怀大笑,笑纳了这“天下第一”的名头。客观地说,写了米芾再去写其他体,在“技术难度”上总归会觉得下了“天下第一”一等,当然诸如气息、格调之类,那又是另有说法了。书法拼图最后一块没有认真涉及是大草,大草我极喜怀素上人和黄山谷,临写得最多的也是他们的帖子。
我写的所有的汉碑隶书母亲都看不惯,直言这字真丑,有谁会喜欢?后来有一次写《九成宫》倒是得到了她的肯定,说你终于写得像样些了,这张可以留着。当然,对于她,最爱看的还是“田老师(田蕴章)”的字。田体将欧体的高古险峻与微妙的变化去除掉了,只剩下预料之中的形式上的好看,但不可否认,符合大众审美,受到广大群众的喜爱。
从杭州回来之后,有一段时间我学书几近“入魔”。“入魔”后的症状为:其一,每日必写,不可一日不写,如不可一日不食。其二,刷到书法相关的文章、字帖、短视频必看,其三,定期去博物馆观摩古人的碑帖?……然而,现在想来,并没有做到日进寸功,绝大多数时间,很可能只是在做低水平的重复。一味地重复是一种心智上的懒惰行为。朱爷也曾经说,书法表面上的那点好看,也要花一辈子工夫。想到这话,不免灰心一回,而这话却又有祛除“心魔”的作用,既然是一辈子的工夫,那便更急不得……
在母亲看来,我的学书生涯基本上是失败的,花了这么多的时间、精力、金钱,最后字仍然没有写好,无人欣赏,至少她不欣赏,更加无法用来赚钱,最糟糕的是还耽误了其他“正事”。
花大量的时间和精力来做这些母亲口中“无用的东西”,对于我,又岂是第一次,想要和母亲解释庄子中的无用之用,又想罢了罢了,且不和这些俗人计较。我宽慰着自己,采取“精神胜利法”,任尔东西南北风,充耳不闻。
时间长了,渐有朋友求字,我基本有求必应,也有一些人给些润笔,居然也算“开张”,母亲慢慢也就“不响”了,有时也欣赏起我挂在墙上的字画来。一次画了张芭蕉肥鹅图,她还饶有兴致地告诉我公鹅和母鹅的区别,母鹅的肚子下面坠了一块肉,所谓“母鹅肚下一把刀”,公鹅就没有这样的肉,公鹅脖子细长些,母鹅脖子肥短些——我的学字,还有个缘故是为了能够题画,谁知世事不易,需要如此九曲十八弯,字既未成,更早把学画的心思丢开了。
“入魔”几年下来,渐渐有了“疲态”,从每日必写变成了每日一写也可,三五日一写也可,乃至一周一写也可,一月不写也可,朋友揶揄说,这是必然的,写下去,也没有什么用途,也没个出路,慢慢肯定就疲了。手札之风雅也是不要再想了,在AI时代,突然想起传递手札也是件想入非非的事。然而,不知哪日开始,记性极差的我,写字时脑海里常常能蹦出一个个字的楷行草写法,还能顾及字与字之间的笔势勾连,虽然往往力不从心,还无法考虑章法之类。当然,复杂的篆书还是没能记住。在去博物馆看字画时,也能够辨识许多字画上的文字内容,这岂非我学习书法的“初心”?画油画的朋友自嘲自己是最后一代打少林拳的人,我倒是相信自己不是最后一代写书法的人,泱泱中华,文脉源远流长,岂能让书法这门传统艺术失传呢,况且书法不是简单的艺术形式,而是自古以来文人修养的一种综合体现。
一日重返母校复旦,偶遇计算机系的学生在演示最新的研究成果,其中一项是AI书法创作软件。那款AI软件像临帖多年的人一样,可以根据王羲之《兰亭序》,或是颜真卿《颜勤礼碑》等等的碑帖风格来创作一幅自己的书法作品,而不是拿已有的帖子来“集字”,亦步亦趋地临摹。然而,AI终究无法和明人一样,坐在圈椅上赏花,品天下第二泉泡的茶,也无法亲自研磨执笔,笔酣墨畅,无法爬上郊外的“狐狸山”。诗人强调AI时代需要“人诗互证”,写字的人是否也可以说“人书互证”?脱离了实用功能的书法,不断走向纯艺术供人欣赏,而它始终不能脱离作为语言承载工具的文字本质。人书互证,我想是一种必然。
(原文刊登于《静·安》2026年春季号)
责任编辑:路明
作者简介
潘都,80后,江西人,复旦大学中文系比较文学硕士。诗歌、散文作品发表于《诗刊》《上海文学》《湖南文学》《百花洲》《草堂》《纽约一行诗刊》等刊物,并被收入多种选本。曾获第三届桐庐富春江桂冠诗歌奖“桂冠诗人奖”。创设青少年肢体诗歌写作课程《身体会写诗》,受邀在上海市多所学校授课。
信息来源:静安作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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