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安》创刊于2021年,季刊。静安区作家协会和静安区图书馆联合主办,由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莫言题写刊名。既有名家之作、经典回顾,也刊登会员的优秀作品,旨在将文学情怀与静安的城市抒写相结合,彰显静安更具鲜明个性的文化软实力。
静 安
风吹半夏
文/牛斌
所有的成长,都和那个夏天有关。
一
去读书实在太累了。
这个念头一旦迸发出来,就像种子在潮湿的土壤里萌芽,那些自言自语在黑暗的角落里反复试探:早自习六点开始,我每天五点起床,从家里走到镇上的学校要三刻钟。父亲没有时间送我,家里种了二十多亩地,播种、除草、灌溉、抢收,日复一日,每天从早忙到晚。他还要带着吹“响”的班子东奔西跑,“响”是民间乐器的俗称,多是指唢呐、云锣、鼙鼓、笙,有时候也带二胡。娶亲的、过寿的、大殓的,这样的日子一去至少三天,父亲根本无暇顾及。小妹尚小,小妈也不可能送我。
其实我也不需要他们送。村里一起到镇上读书的小伙伴有五六个,男男女女,我们约了一起去学校。这样每天一大早你总能听到干巴巴的小路上“窸窸窣窣”的脚步声,紧接着是狗吠和鸡鸣,他们从东往西挨个敲门过来,牛鼻子门环的清脆声不绝于耳。到了这个时候,祖父祖母也早就起床了,地锅里多是煮的红薯汤,箅列子上放着馒头和咸菜,偶尔有个鸡蛋。他们下地去得更早,灶膛里常常多放半截枯木,这样我吃饭的时候还是热乎着。
晚自习九点放,再一起走回来,多是要过了十点。这样披星戴月的一开始大家兴趣很好,过了一段时间,有女同学脚力吃紧,不高兴走了。大伙儿商量了一下,集体要骑自行车去上学。这不过还是初中,家里的自行车都是三八大杠,我们只会掏腿骑,因为脚尖点不到地。也不可能把好的自行车给我们,丢车是常有的事。
父亲只问我今天有没有去上学,考了多少分,祖父祖母多是关心温饱。应该说我们几个成绩都差不多,拿到试卷先是补空,再用红笔按照老师的字体修改分数,最开心的是考了30分,这样只要把另外半边补上,就可以天衣无缝地变成高大的80分。但倘若考了40分,多半回去只好挨揍。后来索性所有书本都不带回家,因为回家也的确只是睡觉吃饭。
父亲回来多是深夜,有时候早上比我走得早。有几次他罢事回来,我装睡未及,问我要考试试卷。我把修改过的给他,他吃了酒,屋子里橘黄色的灯光像是在来回扫描答案,他反复看了分数,似乎很满意,从包里掏出一把糖,有时候是半只鸡,递给我说:“这次考得不错,奖励你的。”我知道这是他特意从酒席桌上带回来的,他没法送我读书,家里还有小妈和小妹,有些事过得去就过去了。
有一次晚自习放学后我骑自行车回家,过桥是个下坡,自行车没有刹车,我用脚刹打滑,车头一别,直接栽进路旁的豌豆地里了。没有任何人注意到,其实我也并没有摔伤,自行车压倒了一大片豌豆秧,我躺在半腰深的豆田里,突然间就一动不想动。这是一种怎样的静谧呢?半夏的风吹着头顶的秧苗像是一块云在奔跑,透过稀疏的枝叶间,天上的星星清澈而安宁。这一刻我就突然什么都不想做了,不想早起,不想上学。我成绩并不好,或者说考得好或者不好意义不大,也没有人管我,提出表扬或者批评。这样想的时候,我信手摘了一把豌豆塞进嘴里,初夏的豆粒还有些干瘪,但已经有了些许的甜意。吃了几颗又觉得有些涩,索然无味。突然想如果今晚就这样躺在豌豆地里,父亲会不会发现或者来寻我。这种试探似乎也十分无趣。
这样过了几日,有一天全家在一起吃饭,我鼓足勇气和父亲说,我不想去读书了,至于去干什么,我没想好,但就是不想去读书。
二
我和父亲提出罢学之后,先是一阵意料之中的汹涌,暴雨初歇后,有过很长一段沉默的较量。祖父和祖母半是担忧半是絮叨,后来父亲向学校请了长假,让我在家种地。这是他的原话:种地和读书总归要选一个,读书累,那就去种地。
小伙伴们不来找我去学校了,但我仍要很早起床,或者说比读书更早。我们赶在五点前到地里,带了馒头和水,这样省去来回吃早饭的时间。到了晌午,我其实早已干不动了,空旷的原野上连棵遮阳的树都没有,祖父让我坐在田垄上休息,我就直接躺下,用鞋子当枕头,把草帽盖在脸上。烈日当空,风一吹更加浑热。这又让我想起那晚豌豆地里奔跑的云朵,为什么同一片天空里会有这样不同的风呢?
远处的祖父时而弯腰时而直起。这是极其平常的一个场景,又是一生缩影的写照,他的祖祖辈辈都哺育在这片土地里,要说有什么惊喜,无非多收了三五斗。或者更大的梦想是家里有个人能够从这片土地里走出去,因为种地实在太辛苦了,也赚不到什么钱。
这让我想起父亲,他学吹“响”也只是把手伸出了村子外,但脚还在村子里,也挪不出去。他其实天赋很高,也很刻苦,响班子里所有的乐器都精通,尤其二胡。之前县城的剧团有意给他一个位子,后来因为文化不够泡汤了。那时他就意识到想走出这片土地好像也没有别的法子,只有读书,考大学出去。
临近中午,地表温度实在太高,站着像是在燃烧,祖父喊我一起回家。午休的时间稍长些,祖父多是在下午两点就去地里。我则侧卧在临门的西厢房,父亲起床第一件事先是咳嗽,接着找水喝,我要在这之前偷偷出门,这样等他下地的时候我已经赶上祖父了。
在漫长的夏季里所有的谷物都在疯长。先是麦田,盛夏的风在清晨还有些许凉意,但由不得多想,先是露水很快把鞋子和裤腿全部打湿,在太阳升起后这种湿热席卷了整片的麦场。
我们每天都去地里拔草。那些蜱草挨挨挤挤地长得和麦子一样,根本分不清,需要先找到草的叶,沿着茎顺滑过齐腿深的麦子,才能连根拔起。很多时候草根和麦根已经生长在一起了,需要蹲下来先分割,再清除。要说更大的区别,无非麦田稍作成熟后就开始学会低头,而蜱草依旧趾高气扬的,父亲常拿这件事教育我。这不过是万物自然,和我读书有什么关系。但时隔多年,我竟还是记下了。
麦收后很快是豆子和玉米登场。农活在播种后无非就是除草、驱虫和灌溉,但当几十亩地大片大片地摊在你面前,这是一件很绝望的事。豆秆比麦秸要矮些,身上有刺,从里面蹚一遍出来小腿上全是火辣辣的灼烧。
相比这些痛,玉米地才是原野的终结者,在盛夏没有一个人愿意钻进其中,那里温度高,闷热,且不透风,纵横笔直的玉米秆延伸出一条条无尽的深邃,我常常在此迷失方向,带有惧意地大声呼唤,而后在祖父的回声里奔跑。跳跃的是,这些回声在多年后还带着我寻找那些脚印。玉米抽穗后,丝带般的缨子错落出来,祖父教我如何从缨子上辨别是否成熟,或者需要驱虫,可惜这些我统统忘了。
这些艰辛像流水一样慢慢冲刷我的坚持,我很孤单,和我一般大的孩子都在学校,他们读书比我好不到哪里去,但没有人因此不去学校。也或者他们已经尝试过了种地的辛苦,按照父亲的话说,没有初中毕业,打工都没人要,没有高中文凭,当兵也去不了。
这些“枷锁”在你走出校园的那一刻完全破碎,破碎的不仅仅是选择,还有人生。
三
按照惯例,学校会在每年最热的时候放半个月的麦假,大家都在抢收,学生自己去学校不安全,况且老师也要收麦。
我在麦场上碰到那几个一起去读书的同学,他们一个个像蜱草趾高气扬的,也或者是没有共同的话题,因为说来说去都是学校怎样怎样,同学如何如何,也可能我就是他们的探讨之一。而我能说的只有种地,其实我的作用并不能给土地带来丝毫的丰硕,我拔的那些草不过是祖父留给我的,是父亲让我拔的,它影响不了多大的收成,也提供不了多少的尊严。
等到抢收的时候大家真的全都忙起来了。无论老少,每人一把镰刀,祖父和父亲从早割到晚,一天三顿饭都在地里吃。他们即便戴着手套,掌根还是布满了水泡。成熟的麦子风一吹就趴在原野的怀里了,需要弯下腰用锋利的刀尖勾挑,割麦子并不容易,撕扯和划拨需要经验和技巧。传闻村东头的大力哥光着膀子一天能割两亩,这在很长一段时间都是村落不朽的谈资。我是真的不行,笨拙算了,还常常划伤自己,父亲让我跟在后面拿蛇皮袋捡麦穗,再和小妈一起打捆。
成捆的麦子用叉子装车后再拉到麦场,每家都有一个大青石做的石磙,套上架子,父亲开着拖拉机一遍一遍地打麦子。
只有这个时候我才得空歇口气,而丰收的场景已经成为盛夏最浓郁的底色:麦场连着麦场,石磙碾过的脱粒声喑哑而沉闷,摊场的、翻场的、挑场的、扬场的、灌场的,这些嘈杂却又偏偏勾勒出一幅温馨。更远处的原野上,金色的麦浪正随风奔跑,像是告知大地的喜讯。这些风和那些浑热不同,和豌豆地里的静谧也不一样,贴切地说应该是一种慷慨,在收割的季节里,炽烈的风是一种恩赐,更是一种成全。
这种淋漓尽致的酣畅常常被暴雨打断,因此抢收尤其重要。“抢”的区域属性很宽泛,先是和原野抢,一旦下了暴雨,麦田里积水严重,根本进不去人。而且狂风和暴雨总是先后来临,成熟的麦穗被刮倒后再遭雨水浸泡,不过三五日,就已经发芽了。这也是祖父和父亲从早到晚割麦子的原因。
接着是和麦场抢,夏天的雨神神叨叨,有时候万里无云突然起风,有时候又大军压境般顺着东南风泼墨开来,不管哪种都不是什么好事。这些风骂骂咧咧的,先是围着麦场打转,接着开始肆无忌惮地掀翻每一个角落,只有石磙冷眼旁观着。祖父和父亲对此早有经验,一边用木锨堆麦子,一边摊铺厚重宽大的油纸去覆盖。麦场上的麦子淋雨后也会发芽,更多的是发霉,村里人都碰到过,自是紧张。
说到底,这些辛苦无非是读书的时候交学费可以挺直腰板,拖学费是大家常有的事,父亲总让我和老师说晚些卖了麦子给。但这些都基于我愿意去读书。那一整个夏天父亲都拉着脸,即便丰收,祖父也是唉声叹气的。
希望破灭了,这些粮食卖了钱像是无处可用。
四
我有些记不清何时再去读书的了。暴雨倾注后,我和祖父去田里看麦子。麦田一头靠着河沟,里面蓄满了水,上面漂着大把大把的麦秸和草屑,数不清的青蛙在其间来回沉浮。另一头则是我曾席地而枕的田垄,雨后的风极凉爽,那些泥泞却让人不禁担忧,这样说来,我竟又怀念昔日那浑热的风。当我躺下,也是和那些麦子一起在生长了吧。
多年后我去部队当兵,回来探亲给父亲带了烧鸡和糖。彼时祖父已经不在了。我把军装理得笔挺,父亲在检查小妹的试卷,我说拿来我看看有没有改分数。父亲说你以为是你,除了挨打的那几次,哪次试卷不是自己加的分。我讪笑,原来他都知道。然后我又意识到,我的那些小伎俩他早就看透了,但仍给我带吃的,这也算是为数不多的溺爱了吧。
饭后我习惯去田里走走,如今麦场早就荒废了,几个大石磙东倒西歪地倚在拐角,像是退休的老人在晒太阳。收割机直接在田里打出麦子,收麦的直接在田里买。也不用除草,除草剂早就把蜱草的前世今生说完了。
我在玉米地头的田垄上站了很久,一阵风吹来,像是一朵云在奔跑。微风吹着青叶“窸窸窣窣”的,像是有人在交谈,又像是由远及近的脚步声。那些纵横交错的深邃还在,这是原野永恒的敬畏。我蹲下来,想对着玉米地喊一声祖父的名字,但那句话最终还是没有说出来。
可我又有种错觉,祖父听到了,因为我一直在奔跑。
(原文刊登于《静·安》2026年夏季号)
责任编辑:路明
作者简介

牛斌,祖籍安徽宿州。2014年部队转业后,开始在《解放日报》《新民晚报》等陆续发表诗文。获2017年“上海市樱花节诗歌大赛”二等奖、2022年“文华杯”征文比赛一等奖等奖项。2019年出版诗集《雨的颜色》。现为上海市作家协会会员,奉贤区作家协会副主席。
信息来源:静安作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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