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安》创刊于2021年，季刊。静安区作家协会和静安区图书馆联合主办，由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莫言题写刊名。既有名家之作、经典回顾，也刊登会员的优秀作品，旨在将文学情怀与静安的城市抒写相结合，彰显静安更具鲜明个性的文化软实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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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棵树的讣告

文 / 韩柠柠

两名工人，一根一根地锯树枝，一截一截地切树干，只消两个小时的工夫，墙边那棵粗壮高大的枫杨树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只有那段向外平移了大约30厘米的围墙是它曾经存在过的证明。

当初看房的时候我就注意到了这棵枫杨——它真的很难被人忽略，巨大的树冠形成了一个绿色的华盖，垂下无数条果序，在风里轻轻晃动，那是华盖的珠玉。

不得不说，这套房子的“树景”也是促使我买下它的原因之一：除了枫杨，楼下还有一棵香樟，一棵关山樱，一棵白玉兰，一棵红石榴。这才刚住进来4年多，最大的枫杨就没了，我甚至还没来得及收集一枚它的翅果。

光秃秃的墙白得刺眼，我发消息给朋友：窗外那棵枫杨树被砍了。

同为爱树之人，她很气愤：立电线杆的时候没有考虑过避开这棵树吗？即使树和电线杆的位置太近有一定安全隐患，那真的没有不砍树的解决方案了吗？

一定有的，砍树不过是最省时省力的选择罢了。绘本画家蔡皋说：“大树被砍去枝干的时候，它一定很痛，很无奈，它的声音人不懂。我相信它一定有知觉。”

我也相信。

其实那段为枫杨树做出了退让的围墙是一所小学的一部分，也就是说，曾经是有人在乎过这棵树的。

我们总是把树木和育人相提并论，但如今，人们决定砍倒一棵为孩子洒下阴凉给小鸟提供庇护的大树。

我不知道操场上会不会有一个小孩子像我一样怀念它。

在客厅埋头工作时，会有夏日的蝉鸣和四季的鸟叫进窗入户，而它们出现的前提，是窗外有棵树。

因为这棵树，厨房的窗边成了整个家里我最喜欢长久站立的位置。

站在5楼的窗口，刚好可以看到它的头顶，当小鸟轻盈地从一根树枝跳往另一根树枝，我体内也有一部分在跟着跳动。有很多个睡不着的凌晨，我端着水杯站在窗边，夜风吹过，枝条带着树叶轻轻涌动，像一片小小的海。而在每一个不能出门的台风天，我也喜欢隔着玻璃看它在风中大幅摇摆并抖落身上枯枝的样子，那是一种用尽全力的举重若轻，是大树的生存哲学。

一个朋友说“苏州白塔路上的法国梧桐，像一群十分靠得住的伙伴”，我窗外的枫杨也是如此，它高大健壮、沉默坚韧，守护着学校，陪伴着我们。我以为它还会陪我很久，我以为它会活得比我久。

我错了。

原来在人类面前，它还是脆弱的：几十年的努力生长敌不过一把电锯的无情嘶鸣。

我曾在云南普洱景迈山上看过活了很多很多年的大树，摸了它们的树皮抱它们的树干，甚至还走进了它们中空、开裂的身体，有的巨树高达50米，也就是16层楼那么高，手中相机的取景框完全无法呈现这样惊人的尺度，而充满谦卑与敬畏的眼睛和心也无法窥得这些伟大生命的全貌。

景迈山上布朗族聚居的古寨中，有一棵2500多岁的翠柏自春秋战国时期就开始生长了，至今仍然苍翠遒劲。还有一棵被布朗族奉为神树的“蜂王树”上挂着多达70个野蜂的巢，我知道学者可以从“生物多样性”“共生现象”的科学角度来解释这一奇景，但是站在树旁亲眼看着它那一刻，我这个无神论者更愿意相信：这就是大树在漫长的时间里接受风雨，接受雷电，接受寄生植物，接受昆虫和飞鸟，最终形成的一种慈悲姿态。

水利万物而不争，树又何尝不是呢？它不向人类和其他生物索取，所需不过是一点水、泥土和阳光，却为无数生命提供了养分、居所、衣物、药材和各类生产资料……景迈山每一座古寨的寨心，都会竖着精心挑选的木桩——它们也来自大树的身体。

我在大山深处仰望过千年的神木，也在城市中央俯视过不过几十岁的枫杨。古老的榕树身上长满了苔藓、蕨类和兰科植物，年轻的枫杨身上也住着蚂蚁、雀鸟和鸣蝉，它们同样接纳着风雨，同样供养着生命，命运却如此迥异。

栾树在天空恣意放烟花的秋季，人们在社交媒体上争相发布色彩艳丽的图片，配文里必定要强调那是“史铁生笔下的栾树”。

世间草木之名，似乎总要借一枝诗人的笔或一篇名家的文才能被人认领，比如王维的苔，林逋的梅，归有光的枇杷，蒋捷的樱桃与芭蕉。栾树有幸，成了史铁生的栾树。那这棵枫杨呢？它曾被我看见，却因为与人类规划的冲突，最终成了也许只存在于我记忆里的树。

我不是文豪大家，写不出千古名篇，没有人注意我对一棵树的在意。但我仍然要为它写下这些文字，仿佛一篇讣告，这篇讣告没有登报的资格，没有传世的可能，但记录这个行为，也算是一种温和的抵抗吧，抵抗粗暴，抵抗熟视无睹，抵抗无声的消亡，抵抗麻木的遗忘。

如果在这篇讣告里，这棵枫杨树拥有了一点点本就属于它的尊严，那我也算为它做了一件小事。

（原文刊登于《静·安》2026年夏季号）

责任编辑：路明

作者简介

韩柠柠，信仰大树、小草，无用美学观察家，植物生命轨迹记录员。

信息来源：静安作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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