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安》创刊于2021年，季刊。静安区作家协会和静安区图书馆联合主办，由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莫言题写刊名。既有名家之作、经典回顾，也刊登会员的优秀作品，旨在将文学情怀与静安的城市抒写相结合，彰显静安更具鲜明个性的文化软实力。

静                    安

装修小工的故事

文/刘向东

小冯

装修小工是指被装潢公司或包工头雇佣的靠卖力气取酬的临时工，也称“装修游击队”。他们通常是哪里需要到哪里去，工作范围是扛水泥背沙料、搬砖头挖基础、敲墙壁清垃圾等力气活。他们的收入不及水电木工和泥瓦匠，而且随时听人使唤。但他们堂堂正正讨生活，踏踏实实卖力气，开开心心过日子。虽然干的是苦活脏活，可灰尘与汗水刻画的脸膛永远充满阳光。用小冯的话说：“靠力气吃饭安心又踏实。”

相识小冯正值上海持续高温，这天一早又是红色预警。即使静坐在树荫下也照样酷热难耐口干舌燥。上午九时许装运水泥黄沙的卡车一到，随车的小伙子即刻赤膊上阵，熟练地打开车挡板，背贴车沿反手拉起百斤重的水泥包扛上肩膀健步如飞将水泥卸至施工场地。看他灰头土脸汗流浃背的模样，我让他歇歇脚喝点水，可他说：“干这活像赛跑，一歇脚再跑就更累了。”不到半个小时，他卸完了半车水泥，坐在砖头上边喝着我给的矿泉水边连声道谢。攀谈中他称我刘叔，我叫他小冯。之后他还送过黄沙砖头等材料，每次见到我都微笑着叫我一声刘叔。有次他说老家在四川山区，父母是农民，两个姐姐已成家。自己从小受父母和姐姐宠爱，也没考大学。本来打算在家帮父母做点事，而农民集中居住和土地征用后父母就空闲了。政府虽然有基本保障，可父母渐老，自己要娶媳妇，所以得攒点钱。听说上海工地多活好找，就由老乡介绍在建筑工地做零工。没想到老板经常拖欠工钱，后来就找了一家个人开的装修公司当小工。尽管辛苦，但以件计酬工钱有保证。当我听说他不足24岁就问他为何不学点技术呢？他淡然一笑说：“老辈人说有智吃智，有力吃力。咱没上大学，可有力气。靠力气吃饭安心又踏实。”他还说，“两个姐夫也打工，家里都挺好。我一个大男人躺平吃闲饭很丢脸，娶了媳妇人家也看不起。”看他一脸的自信，我告诉他卖力气年轻是资本，但不是长久之计。他抽出掖在裤腰上的毛巾擦着汗乐呵呵地说趁有力气干两年，有钱结了婚再学种木耳。说是老家有种植资源和项目，政府也扶持。说着，打开手机让我看一段视频。其中有他家乡的山山水水和一截截木桩上长满木耳的美丽画面。更令我感动的是他诚恳地说种了木耳，第一个邀请我去他家尝个鲜。说话的口气诚恳又坚定，看我的眼神清澈又炽热。

而这一天并不遥远。玉兰花开时，小冯欣喜地告诉我说过年回家订了婚，未婚妻参加了木耳种植培训班。干完活明年回家种木耳。分别时他握我的手紧了又紧，似乎要我深信他这双温暖的铁钳般的手一定能够创造出神奇和美好。

小敏

同样是红色高温预警。老汉赤膊，背脊上的汗水顺着脊椎凹线垂直下淌，苍劲通红的肩膀挑着沉重的拌料，脚步坚实地步入场地再将拌料与水泥混合。边上有一发髻直立的年轻女子，汗水湿透的橙色汗衫紧贴丰腴的肢体。或许是紫外线的作用和汗水的滋润，麦色的脸颊格外质朴俊美。她手持水管专注地朝拌好的水泥黄沙石子内注水并适时变换方位，好让拌料吃水均匀。而这样的场景感动我的却是不忍。于是我劝说他们停活休息，以免酷暑高温劳累中暑。可老汉提起汗水打湿的扁担说，拌料做地坪要一气呵成，否则不均匀会起裂缝，也会影响地暖效果。我无语，只好拔腿去买冰镇矿泉水防暑用品和饭菜馅饼。

趁拌料结束，我立马让他们休息吃饭。老汉话不多，但抹抹满脸汗水十分动情地说：“在外干活，头一次遇上房东请吃饭。”女子也接着说：“谢谢叔叔！”由此我拉开话题了解到他们是父女。老汉姓胡年过六十，家在安徽农村。儿子跑运输，媳妇在家带孙子和照顾婆婆和父母，自己出来打工。大女儿小敏毕业一时没工作，就跟着出来做小工。还有一小女儿在读大学。此时，我见小敏放下筷子就提出了平时出门干活的吃饭问题。她抿抿嘴说要么出门时带几个馒头，要么在工地附近买点盒饭和榨菜对付一顿。果然，我发现门口树杈上马夹袋里有馒头。小敏还说以前父亲住工棚，现在和老乡一起临时租住浦东工地附近的农民房子。平时给父亲和老乡做饭菜，有活时自己也出门。而她的话让我心生疑问：“女生也能上工地？”她嫣然一笑说：“正规的当然没有了。但家庭装修还是有的，做下手搞保洁女生都能干。今天要赶早，路远怕父亲坐地铁不清楚，所以一起出来了。”接着，她捋捋被汗水溻湿的鬓发又说：“毕业后找不到工作很郁闷，投出的求职简历都石沉大海，整天看手机也无聊，还不如做点活充实些。再说父亲上年纪了，跟着做活求个放心，又能磨练自己，也好有点社会经历。”她温柔的话音羞涩的神情和衣沾泥浆满脸汗水的样子顿时令我眼睛模糊，而幻化出秀发披肩口红雅致衣裙飘逸的芳华美女。同时又使我联想道：现实生活中不乏“躺平者和啃老者”，相比于小冯和小敏不知有何感想？也许会说每个人的生活方式不同，有条件躺平或啃老并非大错。孰是孰非暂且不论，但我坚信一个真理：劳动创造财富和美好。

老杨

2024年上海持续高温有史罕见，紧接的强台风贝碧嘉和强暴雨愈加肆无忌惮，以致我未完工的墙体渗水严重。随后项目老板找来一小工做防水修补。我一见是位面容黝黑头发斑白背脊微驼的老人，便立即责问老板怎么能让一个老人来干活呢？老板凑近我轻声说：“老杨一辈子田里做，闲不住。地没了就天天缠我出来打工。看在乡里乡亲，他身体也硬朗，就带他出来在另一工地看管设备干点小工。再说老杨也有苦衷，干点活挣点钱心里也宽慰。”虽然我不再劝阻却心里踌躇。于是找来了铺盖电扇蚊香和电磁锅，让他住下以减少路途奔波。有天午饭时我见他在煮面条，没有浇头，只有盐、酱油和小半瓶食油。此时此刻我唯有郁闷，走出房门立即叫女儿叫来了可口的外卖。傍晚，我又买了一些鸡蛋等食材给老杨。当他接过一盒鸡蛋时，憨厚的嘴唇蠕动着好像要说什么却未开口，只是眼眶里多了几分感激的光泽。

有次见他立在脚手架上，贴着墙壁用手指将防水材料一点点地嵌入砖缝。那种雕塑似的侧影和手指的顿挫像是绣花，又像是装饰着艺术品。我连叫两声杨师傅，他居然不作回应。直到他收工才微笑着与我打招呼。闲聊中，得知他年过古稀就建议他还是在老家为好。可他坦然地说：“打工挣点钱，也好减轻子女的负担。”后来老板透露说两年前老杨丧偶，女儿嫁在深圳，两个儿子合伙做生意投资被骗。起诉法院打赢了官司，可法院执行了几年也没追回一分钱。有人出主意叫老杨和儿子一起上访找政府，但老杨坚信法律的正义，决不给政府添麻烦。听了叙述，我了解到被告方早已处心积虑地隐匿了财产，被起诉后由于证据不足导致法院难以执行。即便找到了四处躲藏的被告，充其量是司法拘留几天而最终仍旧是“要钱没有，要命一条”的结果。可见“执行难，难于上青天”的局面既是法律的困惑，也是社会的客观存在。况且法律的完善和公民意识的提升本身需要一个过程，其间也不可避免地使不法者有了规避法律的可乘之机，致使法律无奈。然而，就是这样一个朴实的农民老杨从来不向他人提及“苦衷”，也从未受旁人的鼓动去给政府添麻烦，而是力所能及地挣钱减轻子女的负担。这种气量和情怀令人肃然起敬的同时，不应该深刻地思考而努力让他们早日看到法律的光明吗？

几天后，老杨完工临走关照我：“砖墙接口补好了，要是下雨再渗水就叫老板找我，我再来。”他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朝我挥挥手，胡子拉碴的脸上布满微笑，深深的皱纹里也充满着微笑。

（原文刊登于《静·安》2025年秋季号）

责任编辑：杨晓晖

作者简介

刘向东，男，1963年3月生。检察官。先后出版中国法学丛书《职务犯罪侦查概论》《防骗谋略》《女性犯罪研究》等专著6部，获全国检察机关首届精神文明建设优秀图书和论文“金鼎奖”。主要法学学术成果被录入《中国政法机构名典》和《刑法学全书》等辞典。

信息来源：静安作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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